火鍋

林厭一邊想著,一邊繼續手裡的實驗,漫不經心往顯微鏡上瞥了一眼,頓時蹭地一下站了起來。

這是高強的檢材,從心包裡提取出來的血液,在高倍數顯微鏡下呈現出了幽藍的色彩。

這種顏色她無比熟悉,在「白鯨案」中的幾名被害人血液裡都提純出了相同的物質。

林厭七手八腳從櫃子裡翻出了當時的檢驗報告,因為市局的實驗室設施簡陋,當時的這份檢材是送去省廳做的。

她看著試管裡的這管看上去殷紅的血液,背後出了一層冷汗。

鄭成睿忙完從作訓室回來,一眼就瞅見了她坐在工位上看著電腦螢幕打東西,手邊試管架上放了幾支試管。

「林姐還沒走呢?」

「沒。」林厭頭也沒回:「有點事,忙完就走。」

「喔。」鄭成睿除了是個死宅外,話是真的不多,應了一聲走到自己位置上拿東西。

一陣咯吱咯吱拆塑膠袋的聲音,麻辣鴨脖的氣味瀰漫了出來。

「林姐,來點兒?」

這種垃圾食品林厭向來是敬而遠之的,沒好氣道:「滾,自己吃吧。」

末了,看他回來了,又停下了打字的手:「那邊,結束了?」

鄭成睿剛還被抽調過去看監控呢。

老鄭點了點頭,舔著手指,開啟了電腦遊戲放鬆一下:「結束了,人找著了,你猜在哪找著的?」

林厭好奇:「在哪?」

沒想到宋餘杭效率還蠻高的嘛。

「補習班不遠的一個書店裡,小女孩自己一個人去的,在那看了一下午書,店裡暖氣開的暖和,睡著了,一直到書店都快打烊了,店員才發現了她,正巧我們外勤滿大街尋人呢,就趕緊報警了。」

「……」林厭嘴角抽了抽,真能夠折騰的。

她把心神放回到正在打的報告上,抄送人是省公安廳物證鑑定中心。

上次的檢驗報告就是省廳發回來的,林厭還想再問他們求證一些事,可是打到一半,卻莫名有些脊背發涼。

她頓下手指,看著省公安廳這幾個字,按了刪除,目光落回到了一旁的試管上。

算了,這份檢材不往省廳送了,用她自己的私人醫院做吧。

按規定所有明碼標好的檢材便不能再拿出市局,除非是案情需要。

林厭拿著試管架起身,看起來是把東西放回了實驗室,實際上背過鄭成睿,躲開監控,拿了一支新的試管放上了,舊的那支呲溜一下收進了白袍口袋裡。

她若無其事往出走,出了實驗室把白大褂搭在了手上:「老鄭,我先走了啊。」

「嗯嗯,林姐慢走,誒,鴨脖不吃啦?」鄭成睿戴著耳機打遊戲,嗯嗯啊啊應了幾聲,還惦記著給她鴨脖。

林厭已踩著高跟鞋走遠了。

鄭成睿摘下耳機,從螢幕裡抬起頭來,盯著她離去的方向,若有所思起來。

***

林厭走出市局大門,迎面正撞上一齣情深深雨濛濛年度情感大戲。

宋餘杭蹲下身,髮梢上都是碎雪,揉了揉小唯的臉。

「小唯,以後要記得,在媽媽沒有去找你之前,一定要待在原地等媽媽知道了嗎?」

小唯也知道今天給人添麻煩了,紅著眼眶,奶聲奶氣點頭:「知道了,姑姑,小唯以後再也不亂跑了。」

宋餘杭這才起身,把孩子的小靈通還給季景行:「以後記得給它充電,還有——」

她略微頓了一下:「像今天這樣的事,可以找我。」

季景行破涕為笑,攥住她的手順勢摟上了她的肩膀,哽咽著。

「謝謝,謝謝你,餘杭,今天要不是你,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小唯……小唯要是出什麼事的話,將來我還有什麼臉面下去見你哥……」

這是自她們爭吵以後季景行主動的第一個擁抱,感受到滾燙淚水落進頸窩的時候,宋餘杭微怔,把手輕輕放上了她的後背以示安慰。

僅僅只是一個瞬息的功夫,她便準備將人推開了,沒等她動作,林厭踩著高跟鞋,大搖大擺走了過來,眉頭一挑,露出個諷刺至極的笑意來。

「喲,這年頭白蓮花綠茶婊都會說人話了,你勾引自己小姑子,利用自己親生女兒來爭寵的時候,怎麼沒想著你亡夫呢?」

她的目光望向了宋餘杭,笑容有些涼涼的。

宋餘杭立馬撒開手,往後退了一步,以示清白。

「我勸某些人啊,不要太天真善良了,說不定這也是博人同情的手段之一呢。」

市局門口站崗巡邏的幾雙眼睛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季景行漲紅了臉:「你、你別胡說……我……我什麼時候?我今天真的是……我再……再怎麼糊塗,也不會拿我的孩子做賭注!」

林厭「唔」了一聲:「那誰知道呢,反正啊,您這麼做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我也勸勸您,工作再忙也得抽時間打扮打扮,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個黃臉婆的樣子,怪不得老公死了這麼多年了也沒人看的上,太久沒開張怪不得空虛寂寞冷呢。」

林厭的性格就是這樣,誰讓她不痛快,她就讓誰不痛快,管他什麼場合,什麼話能不能說。

只要爽了,出了這口惡氣就行了。

她的嘴更是出了名的惡毒,不似季景行罵人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個髒字,她深諳擒賊先擒王,殺人要誅心之理,字字句句都是往她心口上戳。

季景行的眼淚唰地一下就下來了,在周圍人各色目光里拉著孩子不知所措。

林厭看她哭,更是不屑一顧,她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被人大力扯開了。

「林厭,夠了!」

宋餘杭拽著她的胳膊,把人拉到了一邊:「得饒人處且饒人!我相信今天她不是——」

情急之下,下手未免失了分寸,林厭的手腕被她捏得通紅。

她垂眸看了一眼,唇角的笑容愈發涼薄了些:「不是什麼,你都相信了,我還有什麼好說的。」

宋餘杭一怔,回過神來立馬撒了手。

「對不起,我——」

林厭搖頭,連那種慣常,諷刺的,不屑的,挖苦的笑容都收了。

她變得異常平靜:「你沒什麼對不起我的,你對的起每一個人,只是宋餘杭,你的心未免也太大了,裝的下這麼多人嗎?」

「我還挺好奇,如果真的有一天,要你在我和那對母女之間做個抉擇,你會選誰呢?」

宋餘杭一看她這樣分外平靜的表情就有些害怕,還不如痛痛快快罵她一頓呢。

她搖搖頭,追著她的腳步:「不會的,不會有那一天的,要是有,我……」

她話音未落,林厭的代駕已經把車開過來了,她開啟車門坐上去,沒給她把話說完整的機會。

「我累了,反正呢,人我也罵了,氣我也出了,就這樣吧,別去我家,用不著你安慰,今天我想自己一個人睡。」

宋餘杭拉了一下車門,紋絲不動。

林厭轉頭就吩咐司機開了車,遠遠地把人拋在了後面。

宋餘杭追了兩步,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喘著氣,季景行拉著孩子走了上來,遞給她了一張紙巾,示意她擦擦汗。

宋餘杭擺手沒接,直起身子,看著她道:「雖然她罵人的那些話我不認同,但有一點我覺得她說的對。」

她看一眼縮在媽媽懷裡瑟瑟發抖的小唯:「你不必如此苦著自己,找個踏踏實實的人陪著吧,也算是為了小唯好。」

「再不濟,忙的話,就讓我媽去接送孩子也行,她老人家應該很樂意幹這樣的活。」

一開始,季景行堅持不改嫁,她還以為她對她哥情深意重的,也怕小唯在後爸那裡受苦。

後來這麼多年下來,她一個人拉扯小唯長大的辛酸苦辣都看在眼裡,宋餘杭是不忍心勸,並不代表她身邊沒有優秀的人追求。

直到現在,最近發生的種種,才讓她幡然醒悟,多一個人照顧保護小唯沒什麼不好,也能讓季景行壓力沒那麼大,前提是必須靠譜才行。

因為單身母親的緣故,小唯從幼兒園開始就沒有了寒暑假,她放假的時候季景行還在上班,因此額外替她報了眾多補習班,今天練習的書法也只是其中一種。

宋餘杭蹲下身,又揉了揉小唯的腦袋:「我們小唯也是辛苦了。」

季唯一撲進她懷裡,在她的作訓服上揩著眼淚:「姑姑,小唯不辛苦,不累,今天真的,真的,只是太困了就睡著了……我錯了,對不起,姑姑,對不起媽媽,我以後不敢了,再也不一個人跑出去了,你們不要吵架了好不好?」

宋餘杭揉著她的腦袋,把人扶起來:「你乖,快跟著媽媽回家吧,姑姑和媽媽沒有吵架,我們只是因為一些觀念起了爭執,但這並不關你的事。」

「小唯——」宋餘杭握住她冰涼的手拍了拍,又勾起了她的尾指,和她拉鉤。

「不管我和媽媽變成什麼樣,小唯要永遠記得,姑姑是愛你的。」

小唯懵懂的眼裡似乎並不明白她在說什麼,但她還是重重點了頭。

「嗯,好,小唯也愛姑姑。」

宋餘杭起身,這話是對著季景行說的:「既然你開了車,我就不送你們回去了。你好好考慮一下,這樣下去不是辦法,苦了自己也苦了小唯,何必呢。」

她話說完,轉身就走,去開自己的車追林厭,跑了兩步卻又轉過身來道。

路燈下積雪上映出她頎長的身形,宋餘杭露出今天第一個略有些靦腆又有一絲害羞的笑容來。

「對了,明年我和林厭結婚,歡迎你來。」

***

「小姐,回別墅嗎?」司機回過頭來道。

林厭看著車窗上流淌過的街景,神色略有一絲寂寥。

「不,去泰安精神病院。」

宋餘杭現在說不定就在別墅門口堵她呢,她現在暫時不想看到她。

林厭捏了捏挎包,更何況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