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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要上電梯,林舸讓開,倒回去走,經過長椅上坐著的二人時,略微點了一下頭。

宋媽媽站了起來,看他滿臉憔悴,眼眶通紅,鬍子拉碴的,剛剛走廊上的一幕她們都聽見看見了,因此即使素未謀面,宋媽媽還是有些心疼這個躺在裡面生死未卜的小姑娘。

「林舸,你別擔心啊,會沒事的。」

這時候旁人的一句安慰就足以讓他熱淚盈眶了,林舸勉強笑了一下:「嗯,謝謝宋姨,宋小姐也會沒事的。」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爺聽見了他的話,手術室的門唰地一下開啟了。

幾個醫生推著輪床走了出來,宋媽媽和季景行迎了上去:「怎麼樣了?」

「嵌在腿裡的彈片已經完整取出來了,暫無大礙,只是需要臥床靜養,三個月內最好避免劇烈運動。」

宋餘杭躺在床上,還沒從麻醉裡甦醒過來,嘴裡插著呼吸機的管子,渾身上下都纏滿了紗布,右手上也打著石膏。

醫生和她們邊走邊說:「右手比我們想象地傷的嚴重,從肩膀處就骨折了,難以想象她是怎麼堅持了這麼久才送醫的……」

宋媽媽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去摸她的臉:「餘杭啊……」

「媽。」季景行也紅了眼眶去拉她:「人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好好養著都會好的。」

醫生把人送進了icu觀察靜養,宋媽媽又仔仔細細地纏著醫生問了一些護理注意事項以及對傷口有好處的食物及禁忌,這才被季景行拉著回家給宋餘杭做飯去了。

而另一間手術室裡的燈一直亮著。

林舸或坐或臥,或走到陽臺上去吸菸,一直從黎明等到了黑夜,期間林媽媽打了三四個電話,還說要親自過來看看,被他極力勸阻了。

林舸掛掉電話,長嘆了一口氣,把臉深深埋進了掌心裡。

***

林又元看著外面的天色,逐漸黑了下來,會議室裡的大小股東們散盡,秘書收拾著桌上的報表材料。

他指尖輕輕釦著桌面,突然停駐了,秘書會意:「林總——」

「請王教授去看看吧。」

秘書一怔,還沒回過神來,林又元已經自己推著輪椅走遠了,他這才一拍腦門跟了上去。

王興教授,國內某頂尖三甲醫院的神經內科主任兼院長,和林總私交甚好。

秘書出了會議室門,安排好司機來接林又元回家,就忙不迭打電話聯絡去了。

***

遠在北京開會的王興教授,接到了通知後便連夜飛往了江城市。

手術剛告一段落,床旁的監護儀滴滴作響,源源不斷的血漿從她的身體裡流淌出來經過離心機過濾置換再輸回去。

林厭全身的血液相當於都置換了一遍,並未徹底脫離危險。

醫生拿電筆翻開了她的瞳孔看了看,又聽了心音,拿起她的腦部ct和胸片仔細瞧著,手邊的檢查報告放了厚厚一摞。

半晌後,王興搖頭:「麻煩了,格林巴利綜合症導致她全身的免疫水平極低,又因為受了槍傷,大面積感染再加多器官衰竭,又合併胸腹水,正是需要免疫系統工作的時候,偏偏她全身的免疫系統幾乎都癱瘓了。」

「這是個死迴圈。」

他儘量用尋常人能聽懂的通俗語言去解釋,林又元坐在輪椅裡,面部肌肉微微顫動著,沒什麼別的表情。

「能活下來的機率有多大?」

「不到20%。」

王興頓了一下,事已至此,他也沒什麼好隱瞞的了:「而且就算能活下來,預後極差,身體素質會大幅下降,免不了終身服藥。」

他把手中的檢驗報告遞迴給了他,摘下了眼鏡:「老林,還是得早做打算啊。」

***

三天後,宋餘杭從昏睡中醒了過來,生命體徵平穩,被推回了普通病房。她掙扎著要下床,被人一把摁了回去。

季景行和宋媽媽都在看著她,眼眶泛紅,宋媽媽沒說話,季景行已開了口。

「好不容易才死裡逃生,你又犯什麼混?」

她從不曾這麼嚴厲地對她說過話,宋餘杭一怔,嗓音還是喑啞的:「我……我想去看看林厭……她手術結束了嗎?人怎麼樣了?脫離危險了嗎?」

一連串的問題劈頭蓋臉砸了出來,季景行顫抖著嘴唇,看著她自己渾身都是傷,纏滿了繃帶的慘樣,卻還牽掛著別人,忍不住就發了火:「宋餘杭,在省城的時候就是這樣,你現在還是這樣,你就不能先管好你自己嗎?!」

「我……」宋餘杭想說話,開口就是一連串的咳嗽,還是宋媽媽替她解了圍。

「你想去就去吧,護士,麻煩拿個輪椅來。」

等到了icu門口,已經過了探視時間,宋餘杭一把拽住了路過的醫護人員。

「醫生,醫生,麻煩問一下,裡面有個叫林厭的患者,怎麼樣了?」

醫生翻著手裡的病歷記錄:「林厭啊……我看看,已經轉院了呢。」

宋餘杭如遭雷擊:「轉院……怎麼可能呢……她傷的那麼嚴重……」

「是真的。」醫生看她是個病號,又是警方特意打過招呼關照的病人,耐心回答著問題:「她那個病比較複雜……咱們醫院醫療水平有限,就轉去上一級醫院了。」

宋餘杭的心懸在了嗓子眼:「複雜?複雜是什麼意思?還沒脫離危險嗎?還是說……」

「抱歉,這就是患者的隱私了,我們不能說。」

「誒——醫生,醫生!」眼看著他走遠,宋餘杭去追,卻因為手腳都沒力氣,轉不了輪椅,猛地往前撲了去,摔倒在地上。

宋媽媽大驚失色:「餘杭,餘杭啊……」

宋餘杭自己掙扎著往起來爬,卻觸動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她一邊安慰媽媽,一邊勉強笑著:「沒事,沒事,我沒事……」

說著說著就紅了眼眶,淚一滴一滴砸在了地板上。

面前停下了一雙皮鞋,她順著挺括的褲腿往上看去,是馮局。

馮建國伸手把人扶了起來:「有時間嗎?談談。」

宋餘杭愣愣點頭,幾個人送她回了病房,宋媽媽和季景行安頓好她,就退了出去。

***

「我知道你想問林厭的問題。」不等她開口,馮建國已率先挑起了話頭。

「是林家派人接她轉院的,畢竟是家屬,這我們也無法插手。」

宋餘杭點點頭,她就是怕,怕林家的那些人又像上一次那樣對待她,怕她在林家吃苦。

「我把我知道的告訴你了,現在輪到你告訴我了,那天林厭究竟跑去幹嘛?」

宋餘杭的手捏緊了被單,她下意識的反應就是不能說。

在馮建國這種老油條面前,宋餘杭臉上的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我只有一句忠告,以林厭的家世和背景,她想查的東西都查不到,宋餘杭,你別不自量力。」

宋餘杭豁然抬起了頭,瞳孔一縮:「馮局,您是不是知道些什麼?還有,那個狙擊手為什麼要開槍?」

馮建國背過身去看著窗外,長嘆了一口氣:「我不知道,我只是覺得事出有異必有妖,林厭雖然衝動但並不是毫無頭腦的人,你更不是個會把喜怒掛在臉上的人。」

宋餘杭心裡咯噔了一下,營救林厭的時候,那一幕也不知道段城他們看見了沒有?

還有後來林厭被挾持時那些隱隱綽綽的表白和暗流洶湧。

警局的人不是傻子,恐怕早就在捕風捉影了。

馮建國今天來是質問,亦是提點。

聰明人知道什麼時候說話,什麼時候不說話,宋餘杭選擇了保持沉默。

「那個狙擊手已經在接受審查了,不過估計沒什麼結果,那種情況下你也知道,開槍是正常程式,誰也不知道你那把槍裡沒子彈對不對?」

宋餘杭抿了一下唇角:「我就是覺得有點可惜。」

可惜不能從他們嘴裡挖出更多東西。

馮建國卻輕輕嗤笑了一下,轉過身來看著她,臉上有一絲哀容:「可惜什麼?可惜狙擊手開槍打死了小孩子嗎?」

宋餘杭抬頭。

他接著道:「你之前一直昏迷,沒來得及告訴你,張隊死了,那個小孩子殺的,一刀封喉,割的大動脈,沒等到醫生來就……」

馮建國說到最後,已說不下去,用手掐了掐眉心,深呼吸又轉了回去,看著窗外晴空萬里,秋天的最後一片葉子落了下去。

宋餘杭咬著牙,尚能動的那隻左手緊緊攥著床單,手背上青筋暴起。

她好半天才讓自己冷靜下來。

「你和林厭的立功申請已經報了上去,老張不在了,局裡就剩你資歷最老,偵查經驗豐富,又多次屢立奇功,這個節骨眼上,你可別亂來搞什麼花邊新聞。」

他已是說的隱晦,宋餘杭倏地抬眸看他,眼神堅定毫不避諱。

「喜歡一個人也有錯嗎?」

馮建國看著面前這張年輕的面容,單從年齡上來說,她已不算年輕了。

三十五歲,中年,江城市局刑偵支隊的中流砥柱。

他像她這麼大的時候,已經喝出了啤酒肚,挖空心思往上爬,眼神不再幹淨純粹。

而宋餘杭的眼睛依舊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淺棕色,眼神是那麼清澈見底,不沾一絲雜質。

身上更是有一種藏在溫和表面下的少年意氣,不破樓蘭終不還的孤勇。

她甚至可以把對同性的喜歡錶達的坦坦蕩蕩:「喜歡一個人,有錯嗎?」

「沒錯,但是想保護一個人,得有錢,有權,有勢,你佔哪樣?」

「你連阻止她轉院都做不到,宋餘杭,別異想天開了,這在組織里根本是不可能被允許的事。」

他話都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了,仁至義盡。

馮建國拿起寬簷帽戴在了頭上,轉身欲走。

宋餘杭從夕陽裡抬起了頭,穿著藍白病號服沐浴在陽光裡:「林厭說,勇者憤怒,抽刀向更強者,怯者憤怒,抽刀向更弱者;我沒什麼本事,就剩一腔孤勇,規則都是人定的,人阻我,超越他,規則阻我,打破它。」

「總有一天我會成為制定規則的那個人,也總有一天我會和我心愛的人一起光明正大地走在街上。」

馮建國開門的手略微停頓了片刻,冷哼了一聲:「不知天高地厚!」

待到出門去,那緊繃的唇角卻悄然流露出了一絲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