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我勇氣吧。
我在這裡犧牲,火光必將照徹天地,我的隊友們也會循著我留下的記號來到這裡。
你會沒事的。
而我,將會化成這天地間最微不足道的一顆渺小星辰,守護著你。
她又想起了不久前的五里鎮上,她問林厭:「如果有一天,我也……」
林厭搖頭,用手堵住了她的唇。
其實那個瞬間,她應該勇敢一點撲上去吻住她的。
這樣,真的到了這一天的時候,就不會留下任何遺憾。
宋餘杭這麼想著,排爆鉗已經咬鬆了白線的膠皮。她喘著粗氣,微紅了眼眶,正要使力剪下去的時候,突然從撥開的白線後面看見了另一個錶盤。
沒亮光,沒計時。
宋餘杭鬆了排爆鉗,用牙齒咬著手電筒去照,一個小型的密碼盤。
她稍稍鬆了口氣,喜上眉梢。
林厭,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只不過,密碼又是什麼呢?
宋餘杭不敢亂輸,害怕輸錯了又是一場灰飛煙滅。
她想了想,迅速在腦海裡梳理著整個案件的線索。
拋開林厭被綁架的這個事實,很有可能是兇手為了擾亂警方的視線拖延時間。
而林厭為什麼會找他呢?
因為和初南案脫不了干係。
他是「白鯨案」的犯罪嫌疑人,會不會也有可能在多年前殺了初南,畢竟符合兇手年齡段側寫。
既然這樣的話,他的目的就一清二楚了,自始至終都是想救那個被衛麗紅拋棄的孩子。
礦難發生在二十年前,那個孩子剛剛出生的一個月後。
礦難發生的時間是……
在五里鎮看過的縣誌上的白紙黑字又一一浮現在了眼前。
1998年,12月5日。
宋餘杭呢喃著,又往前推了一個月,咬了咬牙,果斷按下了一串數字。
***
有人說,人生是一條河流,不斷前行,不斷忘記。
那些逝去的人或記憶終有一天會徹底消失在歲月洪流裡。
而人在死前,往往會想起這些。
黑暗來臨之前,林厭腦海裡模模糊糊想起了很多片段,有她三歲之前跟著媽媽在大街小巷流浪,撿別人扔在地上的肉包子吃。
亦有來到林家之後的第一個夜晚,瓢潑大雨裡被林誠鎖在門外。
被打,被罵,被嫌棄……都是常事。
就這麼一恍過了許多年,終於有人伸出手把她從泥潭裡拽了出來。
「林厭,疼不疼?要堅強,別哭呀。」
黑暗裡,那雙眸子驀地睜了開來。
看見的卻是另一個人,向她伸出了雙手。
「林厭,看看我,再想一想,你別死……」
「林厭,你不是一個人在孤軍奮戰了。」
「林厭,我想清楚了,你呢?」
「林厭,等案子結了,我陪你喝酒。」
林厭的唇齒間冒出了氣泡,她奮力掙扎起來,抓住水下氣壓達到了極限的黃金三秒,用手腕上拇指粗的鐵鏈狠狠撞向了水缸。
整個人都砸了上去,一下又一下,「砰砰砰」的聲音迴盪在倉庫裡。
男人笑不出來了,瘋了嗎?她。
林厭確實是瘋了,她有很多次求死,求生的念頭卻從未如此強烈過。
她用鐵鏈砸,用肩膀撞,用頭磕,用腳踹,無所不用其極。
終於,透明的玻璃上裂了一絲小縫隙,林厭抄起鐵鏈纏在了自己手腕上,狠狠撞了過去。
嘩啦——
在強大的壓強以及她的暴力衝擊之下,玻璃應聲而碎。
林厭下意識護頭,被水流和破碎的玻璃碴子狠狠甩了出去。
她滾了滾,摔在地上,遍體鱗傷。
林厭仰頭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覺得從未如此暢快過,胸腔上下起伏著。
她偏頭看向了黑暗裡,那眼神又黑又亮,是劫後餘生的喜悅,是嗜血後的瘋狂,以及滿滿的自信。
她咬著牙,踩著玻璃碴子慢慢從地上爬了起來,身上仍然栓著鐵鏈,可是活動起來已經比剛剛好多了。
她甚至一把從自己肩膀上拔下了刀子,血花四濺,沿著黑色緊身衣滴滴答答往下淌。
她嚴重懷疑此人智障,還給她留下了武器。
林厭舔了舔刀口上的血,眼神魅惑又滾燙,微揚起了下巴。
「來,藏在黑暗裡的懦夫。」
彷彿能聽見門外的動靜,男人藏在黑暗裡,看她一眼,毫不戀戰,也不知道按了什麼開關,一扇門出現在了牆壁上。
他轉身就跑,林厭抬腳就要衝出去,又被鐵鏈絆了一跤,狠狠摔在了地上,她憤怒地嘶吼,一刀就砍在了鐵鏈上,火花四濺。
「艹!他媽的!給我斷!」林厭一次又一次抬手,刀很快捲了刃,鐵鏈上被劃出了數道白痕。
她喘著粗氣,看著自己的左手,眼中閃過一抹狠辣,高高舉起了匕首。
「不要!」女人尖利略帶哽咽的聲音叫了起來。
宋餘杭抬手就是兩槍,一槍擊飛了她手中的匕首,另一槍打在了鐵鏈上。
火光四濺,林厭倒在了地上。
宋餘杭衝過去,緊緊把人抱在了懷裡:「林厭,林厭,林厭吶……」
她撫摸著她的側臉,想替她把汗溼的發撥開來。短短一天而已,她已經沒有人樣了,滿臉血汙,眉梢眼角都是青紫的。
臉上被玻璃劃出了細小的口子,潺潺滲出血來。
而唇角的血跡更是怎麼抹都抹不乾淨。
宋餘杭抱著她痛哭出聲:「林厭對不起,對不起,我來晚了……我來晚了……對不起對不起……」
她反覆重複著這三個字,滾燙的淚水落進了她的頸窩裡。
也就是這一刻吧。
林厭看著從不曾奔潰失控過的她哭得像個孩子。
她忽然就信了,宋餘杭對她說過的那些話。
只是……現在不是敘舊的時候。
林厭顫抖著攀上她的手腕,把撫摸著自己臉的手拉下來,她咬著牙,喘著氣,才讓自己勉強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去……去追他……救……救人……」
宋餘杭搖頭,抹了一把眼淚鼻涕,把她抱了起來:「不,不,我先送你去醫院,不行,不行……你這樣下去不行……」
因為失血過多,她的嘴唇已經開始泛白,整張臉更是白得像紙一樣,沒有一絲血色。
林厭拼著最後一口力氣,推了一下她,嘶吼出聲:「滾!」
宋餘杭沒撒手,緊緊把人擁進了懷裡,也抱著她吼:「我不滾!你打我罵我都不滾!你就是殺了我我他媽也要和你在一起!」
林厭沒被折騰死,險些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表白氣死。
太直球了。
簡直不像是她能說出來的話。
而她今天的所作所為也不像是往常那個冷靜睿智的宋餘杭。
也正因為是這樣的反差,讓林厭眼眶一熱,明明是該生氣的,淚卻流了下來。
誰都沒有再說話,宋餘杭臉上火燒火燎的,可是她捨不得鬆開林厭,哪怕是一分一秒。
那種提心吊膽牽腸掛肚的感覺,她再也不想有了。
只有這一刻,去他媽的破案,去他媽的犯罪嫌疑人,只有林厭,是她的全世界。
安靜的氛圍裡,只有逐漸激烈的心跳聲。
林厭微微闔上了眼睛,好累,她甚至有一絲想就這麼睡過去的衝動。
可是她不能。
公理正義還沒有得到伸張。
真相大白還未大白於天下,初南甚至連屍體都找不全,更別談入土為安。
林厭咬著舌尖讓自己清醒,宋餘杭也放開了她。
兩個人在黑暗裡無聲地對視,直勾勾地看著對方的眼睛。
宋餘杭捧起了她的臉,這一次,沒有絲毫猶豫地,深深吻了下去。
一個沒有談過戀愛的人自然談不上什麼吻技,毫無章法,簡直像是兩頭遍體鱗傷的野獸在通過撕咬互相舔舐傷口。
分開的時候彼此舌尖都嚐到了血腥味。
尤其是林厭,輕嘶了一聲,摸了摸自己微腫的唇。
宋餘杭的目光一直看著她,眼神滾燙又熾熱,舔了舔唇,似是意猶未盡。
他媽的,一直以為自己已經夠狠了,還有比她更狠的。
等她好了,弄不死宋餘杭。
宋餘杭似看透了她心中想法,從地上撿起配槍,又上了兩發子彈:「省省吧,我弄死你還差不多。」
她話音剛落,天花板「砰」地一聲破了個大洞,砸下來一個人。
宋餘杭瞬間就把槍口對準了他:「誰?!」
段城摔得頭暈目眩,眼冒金星,下意識舉手投降:「我……我我我投降……別殺我……」
林厭往上一看,技偵其他幾個人舉著手電紛紛趴在了洞口看著她們。
「宋隊,林姐……」方辛簡直要感動哭了。
張金海得意洋洋地把雷管收了起來:「看,我說的吧,這個量肯定能炸開。」
鄭成睿扶了扶眼鏡:「姜……姜果然還是老的辣。」
宋餘杭收了槍,唇角流露出了一絲笑意:「你們來了太好了。」
幾個人依次從樓頂上索降滑了下來,方辛解開了繩子,從勘查箱裡拿簡單的急救藥品先替林厭包紮傷口。
鄭成睿把段城從地上扶了起來,他摔得屁股開花,一瘸一拐嘴裡還罵罵咧咧的。
「我都說了我恐高不敢跳,還叫我先上,革命情誼呢?」
「段城同志。」
他現在一聽同志這兩個字就想立正敬禮,下意識繃緊了身子。
「是。」
「服從組織安排。」
「……」
不顧他的哭訴一腳把他從樓頂上踹下來的萬惡的組織要不要掀翻它?
那廂鬧著,宋餘杭已經戴上了頭盔,整裝待發了,她蹲下來看了林厭最後一眼,還想要伸手捏捏她的臉。
方辛在,林厭不好意思,一把拂開了,明明嘴唇還是腫的,已經開始翻臉不認人了。
宋餘杭失笑:「別忘了,一起喝酒,等著你……」
話還未說完,已經讓林厭臊得慌,蒼白的面容上浮起了一絲紅暈。
「趕緊滾!」
宋餘杭倒是沒再耽擱,掉頭就跑。
來的時候她萬念俱灰,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她了,或者她再也見不到自己了。
如今彼此都劫後餘生,她那一吻更是讓她渾身上下都充滿了力量,熨燙得四肢百骸無比舒坦,連五臟六腑裡都是暖流。
這一次,不為理想,不為忠義,她只為林厭而戰。
這是林厭給予她的,一種名為愛情的力量。
宋餘杭走後,技偵其他人也扶起了她,方辛替她纏著肩膀上的傷口。
林厭看了看幾個人的臉:「你們怎麼找到這裡來的?」
鄭成睿剛想開口誇誇段城,他已搶先開了口,撓著腦袋不好意思地笑:「嗐,還不是都靠我,還好我聰明,從血痕上看出了你行進的方向,我現在信心倍增,我覺得我明年別說考助理法醫了,就是考主檢法醫師都沒問題啊!」
方辛:「……」
鄭成睿:「……」
張金海:「……」
林厭忍無可忍:「血痕鑑定是大一的必修內容,你都大五了心裡沒有一點abcd數嗎?」
她說著,又咳了兩聲,似想要站起來。
方辛一把把人摁住了:「別動,林姐,你這個傷必須得去醫院處理了,我們送你去醫院。」
林厭撐著她的手,搖搖欲墜地站了起來:「我沒事……宋餘杭一個人去追我不放心……」
段城一把抄起了她的另一隻胳膊架上了肩頭:「誰說一個人,還有我們。」
「對,還有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