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林厭最後跟她說的話是什麼呢?
「報答就不必了哈,姐姐不吃這一套。」
那一瞬間女孩子臉上浮現出來的難過和傷心深深刺痛了她的眼。
如果那一天,她給了白靈姓名和聯絡方式,也給了她最基本的尊重和信任,那麼,在她最絕望的時候,在她遇險的時候,是不是也會有某個瞬間想起她這個不是姐姐的「姐姐」。
那麼也有沒有可能,她就不會死?
林厭似乎是想把手放上去,看著她蒼白毫無血色的臉又縮了回來,她咬著牙,掙扎著,肩膀劇烈抖動著。
宋餘杭從背後追上來,也在她旁邊蹲了下來,把手放上了她的後背,像她安慰自己一樣安慰她。
「林厭,這不是你的錯。」
林厭吸了一下鼻子,拂開她的手,那一瞬間宋餘杭分明看見了她的眼角滑過了晶瑩的淚滴。
然而,也只是一瞬間。
林厭深吸了一口氣,開啟勘查箱,拿出手套唰地一下戴上了︰「讓開,我們沒有時間在這傷春悲秋了,去做你該做的事。」
林厭的情緒似乎總是遊走在兩個極端,不是特別激烈,就是特別冷靜。
但宋餘杭知道,其實炸毛生氣的那個她才是真正的她。
現在這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驗屍的林厭其實內心早就壓抑到了極點。
她的情緒就像緊繃的絲線,隨時都有斷裂的可能。
有些時候宋餘杭還是希望她能哭一哭的,可是不是現在。
一個技偵負責人,一個現場最高指揮官,她們要是亂了,只會給兇手更多可乘之機。
所以即使她的內心也極度憤怒極度悲傷極度痛恨,但她也只是又拍了拍林厭的肩站了起來,那雙眼楮有血淚淬鍊過的雪亮和敏銳。
她說︰「林厭,我會親手斃了他,等案子結束,我陪你喝酒。」
林厭埋著頭,沒忍住,想笑卻還是哽咽了一下,她用肩膀上乾淨的衣物迅速蹭掉眼淚,以免掉到屍體上汙染屍源。
「好,不醉不歸。」
技偵的人抬著裹屍袋回到車上的時候,林厭回頭看了一眼。
宋餘杭也在看著她。
彼此無聲地對望,狂風洶湧了起來,帶來海洋鹹溼的氣味。
林厭做了一個口型︰小心。
宋餘杭戴著半指戰術手套,併攏兩指輕輕捱上了自己的腦袋點了兩下又伸直手背,做了一個瀟灑又帥氣的手勢,是對著她的,表示讓她放心。
隨後手腕猛地一翻,眼神變得凌厲,示意全體出發,前往下一個目標點。
兩輛車擦肩而過,奔向了各自的戰場。
***
解剖迫不及待。
現代刑偵中的所有技術手段都是在為鎖定犯罪嫌疑人或者破案提供重大線索,在此案中也並不例外。
林厭自開始學習法醫學這門課程開始,就始終堅信羅卡交換定律,就如同宋餘杭相信「世界上沒有所謂的完美犯罪」一樣。
——他站過的所有角落,他踫過的所有器物,他留下的所有東西,不僅僅是他的指紋和腳印,他的頭髮、他衣服上的纖維,他踫碎的玻璃,他留下的工具,他颳去的塗料,他留下或採集的血液或唾液……即使他毫無意識,也會留下一個對抗他的沉默證人。
……
林厭在飛速解剖白靈遺體的時候,腦海裡甚至回想起了大一第一堂解剖課時老師曾說過的這段話。
她嘴裡振振有詞,只是自己毫無意識。
段城扛著機器,湊近了一聽卻是︰「白靈……告訴我……告訴姐姐……告訴我你沒有說完的話……告訴我那個人是誰……」
段城一怔,看著她微紅的眼眶,堆在手術帽下凌亂的發,神色就有些複雜起來了。
「林法醫……」
林厭已經拿剪刀剪開了屍體腹部縫合好的線,頓時一股血水夾雜著內臟碎片湧了出來,逼得段城生生後退了幾步。
林厭手撐在解剖臺上,微微喘著粗氣,目呲欲裂︰「告訴宋餘杭,我知道他是誰了,他不是餘新葉,他是李洋!」
***
「你真的要這麼做嗎?」
被問話的男人搖晃著高腳杯中猩紅的液體,俯瞰著這座燈火通明的城市。
「對,我就是想看看,她能做到哪一步。」
「不怕我殺了她?」
「你要是有這個能力就去吧。」
男人轉身就走,黑色袍子掠過他身邊帶起一陣濃重的血腥味。
男人皺了皺眉,似在厭惡,端起這紅酒,一飲而盡了。
樓下警笛已經響了起來。
***
解剖室裡,段城拿著手機湊到了林厭的耳邊,林厭手上動作沒停,往出來舀著腹水。
「對,兩個腎都沒了……」
宋餘杭頓時被噎了一下,咬著牙︰「為什麼確定是李洋而不是餘新葉?」
她之所以覺得兇手是餘新葉而不是李洋是因為李洋沒有作案動機殺李海,一來是他的親哥哥,二來,如果她是餘新葉的話,好不容易死裡逃生了,媳婦卻背叛了他,還拋下年幼的女兒和人私奔。
任何一個有血性的正常男人都難以容忍,更何況是在礦難底下被埋了七八天的人,在那個黑暗、漫長、沒有水和食物、封閉、隨時都有生命危險的境地裡,即使活著出來了也會留下創傷後應激障礙。
這也可能就是他變態殺人的誘因。
林厭聽她說完,搖了搖頭︰「你忘了嗎,餘姨說過,李海和李洋都是學醫的,家裡祖輩都是醫生,李海考上了醫學院,李洋卻半途退學了,就這個切口和縫合方式,沒點兒醫學基礎還真做不出來!」
宋餘杭彷彿醍醐灌頂,她蹭地一下從旁邊人手裡扯過了地圖,語速加快。
「也就是說,他有一定醫學基礎,那麼也應該知道腎移植手術必須有完備的手術器械和無菌條件,那麼他可能出現的地點就在於……」
宋餘杭拿筆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
「各大型醫院都加強了戒備,他剛剛取了腎,為了保留器官的活性必須儘快移植,所以他的活動範圍已經不會超過江城市。」
宋餘杭的目光挪向了郊區,林厭聽見她在那邊喊︰「全體都有,馬上出發,目標郊區各個醫院、衛生院,要是嫌疑人暴力拒捕,可以就地擊斃!」
林厭唇角略微浮起了一絲欣慰的笑意,未等她高興太久,手伸進胸腔裡的時候就愣了。
她似不可置信,拿解剖刀從上到下一字劃開,咬骨鉗剪斷肋骨,整個胸腔腹腔暴露眼底的時候。
段城扛著機器,生生嚇退了幾步,撞翻了一旁的器械盤,指著解剖臺臉色慘白,半晌說不出話來。
「內……內臟呢……」
整個胸腔竟然都是被人掏空了的,這場景陰森詭譎又恐怖。
林厭逐漸咬緊了牙關,她聽見自己的牙齒在「咯咯」作響。
是戰慄是顫抖是害怕也是興奮。
那雙眸子已經被仇恨浸染得血紅。
她一字一句,咬牙切齒︰「是你……你回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