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鯨

「不用,沒那麼嬌貴。」林厭說著,暗暗深呼吸平復心緒,又把話題扯回到了案子上來。

「你覺不覺得這個案子和何苗案有什麼共同點?」

「都是自殺,且都在現場留下了遺言,而且……」她想到了何苗畫的卡通畫,以及範琳手機相簿裡的鯨魚。

「都有共同的興趣愛好,海洋或者鯨魚。」

不愧是刑偵隊長心思縝密,舉一反三。

林厭唇角浮出了一絲笑意,又很快把那弧度壓了下去。

「不知道這些疑點夠不夠重新立案偵查,讓家屬同意解剖。」

宋餘杭搖頭:「不行,太過主觀虛無縹緲,我們得找到切實的證據,證明這兩個案子有關聯,組織上才會同意重新立案偵查。」

「會不會和那個黑衣人有關,就是你在格林大廈上見過的那個?」林厭提問。

宋餘杭想了一會道:「我先開始以為那個人是禿鷲或者禿鷲的手下,可是極光行動大獲成功,犯罪團伙一網打盡,不可能還有漏網之魚。」

林厭還沒把檢驗結果告訴她。

「你有沒有想過,萬一真的有呢?」

宋餘杭抬眸對上她的眼神,只說了五個字:「我相信趙廳。」

林厭諷刺一笑,不再吭聲。

「我覺得我們還是刪繁去簡的好,先不要想的太複雜,就從這個案子入手,先拿到目前可以證明這兩起自殺案有關聯的證據再立案偵查也不遲。」

林厭點點頭:「那既然這樣,我去一趟範琳的母校。」

宋餘杭攔住她:「你還是待在市局裡比較好。」

上一次的刺殺還是讓她心有餘悸。

林厭笑笑:「至於嗎?我好了真的……」

宋餘杭難得帶上了一點無可奈何的表情:「聽話,我有更重要的事要交給你做。」

林厭從她手裡抽回了自己的胳膊,也不知道為什麼,她總覺得好像自從過了昨晚,這人就時不時地想和她來點肢體接觸,還有這寵溺的語氣是怎麼回事!

她又不是小孩子了。

林厭這麼想著,但還算受用:「你說,什麼事?」

「去檔案室,找找近三個月……」宋餘杭皺皺眉:「不,還是一年吧,所有有關於自殺案的詳細案卷。」

***

「範琳所有的畫基本都在這了。」範琳的美術老師交給她一大摞畫冊。

宋餘杭雙手接了過來:「謝謝。」

美術老師摘下眼鏡擦了擦上面的霧氣:「可惜了,那孩子挺努力的,就差兩分,明年繼續也行啊,怎麼就這麼想不通呢。」

宋餘杭沒說話,草草翻了兩頁,全是水粉畫,有藍天白雲有山川湖泊,也有一望無際的蔚藍大海,確實是個驚才絕豔的聰明孩子。

「這教室的黑板畫還是她畫的呢,睹物思人吶!」年邁的教師戴上眼鏡,長嘆了一口氣道。

宋餘杭的目光往後看去,頓時渾身一震。

碩大的黑板上只用藍色水粉畫出了波濤洶湧的大海,連浪花都真實地起起伏伏。

海平面上臥著一隻白色鯨魚正在吐著泡泡。

明明是極其靜謐美好的畫面,她卻硬生生激出了一身雞皮疙瘩。

因為這個圖畫她也在何苗的作業本上見過。

宋餘杭掏出手機,迅速拍了下來。

又簡短問了美術老師一些問題後,宋餘杭起身跟她告別。

走到走廊上的時候,看見走廊盡頭的男洗手間門口,幾個孩子把廢紙簍摁在了另一名男生頭上,還順勢一腳踹了過去。

「廢物就是廢物,月考倒數第一的傢伙還想考什麼海洋大學,做夢吧你,呸!」

「喂——」宋餘杭大踏步走了過去。

幾個男生見有人來,對視一眼,紛紛如鳥獸散。

「快走快走,有人來了。」

不等宋餘杭伸手扶他,被打的男生已經捂著臉自己爬了起來,一瘸一拐地下了樓梯。

「沒事,謝謝。」

***

陰暗逼仄的房間裡,電腦閃著幽藍的光,主機嗡嗡作響。

面前的對話方塊裡浮現出了一行字:白鯨,我又被打了,我不想活了,為什麼他們都欺負我,明明我什麼都沒有做錯。

放在鍵盤上的手,粗糙、滿是皺紋和老年斑。

「沒關係,不是你的錯,是這個世界該死,想不通沒有關係,孩子,來找我吧,白鯨會告訴你答案。」

***

宋餘杭拎著畫冊回到市局的時候,林厭還泡在檔案室裡,案卷堆了滿滿一桌子。

「你看你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近年來江城市的自殺率高得可怕,而且……」林厭頓了一下,昨晚本就沒睡好,又熬了一下午沒閤眼,黑眼圈重得跟熊貓一樣。

「幾乎大部分都是青少年學生。」

宋餘杭把手裡拎著的盒飯遞給她:「辛苦了,你先吃點東西吧,我繼續來整理。」

查案卷可是個體力活,得從堆積如山的陳年舊案裡扒拉出來,再分門別類放好。林厭瞅了一下午頭暈眼花,肚子咕嚕了一聲。

她看著那盒飯沒動,視線飄忽著:「別又是路邊攤吧,我才不吃呢。」

宋餘杭笑,在她對面坐了下來,伸手拿過她整理好的案卷翻閱著:「不是路邊攤,我特意打電話回家讓我媽做的。」

林厭嘀咕:「你不是去學校了嗎?」

宋餘杭輕咳了一聲:「反正我開車,順路。」

「嘖嘖嘖,工作途中還開小差回家吃飯,擅離職守,不務正業。」

林厭一邊說著,按捺住唇角的笑意,還是掀開了飯盒的蓋子,飯和菜分開放著,還有一蠱玉米排骨湯,米飯上碼著鮮紅油亮的油燜大蝦。

林厭的食慾一下子就被勾出來了。

宋餘杭看她模樣,砸吧了兩下嘴,轉著手中的筆:「嘖,早知道你汙衊我我就不給你帶了,我自己一口都沒吃。」

她話音剛落,面前伸過來一雙筷子,夾著一隻油光鋥亮的大蝦。

宋餘杭一怔,以為她要給自己吃,唇角泛起了柔和的弧度:「不用,我不吃——」

林大小姐一臉天經地義無所畏懼的表情:「誰說要給你吃了,你覺得我這麼嬌嫩的雙手適合剝蝦嗎?」

宋餘杭咬牙切齒:「我錯了,我就不該給你帶。」

話是這麼說,當林厭遞過來手套的時候她還是接了過來,一邊嫌棄一邊認命地放下案卷開始剝蝦。

「我說,這該不是你用來摸屍體的手套吧。」

林厭一個白眼就飛了過去:「滾,老孃是那麼不講究的人嗎?」

宋餘杭一邊剝她一邊吃,昏黃燈光下她為了避免湯汁濺到案卷上側坐著,神色認真瞅著案卷,手裡動作卻不停,替她把剝好的蝦放進碗裡。

也許是燈光太過柔和,光線替她的側臉蒙上了一層釉質。

林厭嘗著她媽媽的手藝,她特地替她帶回來的心意,在這靜謐的檔案室裡,莫名有一絲歲月靜好的錯覺。

在她又一次把蝦放進自己碗裡的時候,林厭夾了起來:「啊——張嘴。」

她伸長了胳膊去夠,一隻手墊在她的下巴上。

宋餘杭聽從她的話本能地啟口吞下,還沒等嚥下去,檔案室的門唰地一下被人開啟了。

燈光大亮,眾目睽睽。

驚!

江城市局刑偵支隊長宋餘杭和技偵科主檢法醫師林厭公然對食!

《我和死對頭相親相愛了》方辛連標題都給她們想好了,露出了一臉匪夷所思的姨母笑。

後面跟著的兩位則是肝腸寸斷。

「林……林姐……」段城欲哭無淚:「我……我沒機會了嗎?」

鄭成睿:「太過分了!吃好吃的怎麼不叫上我們!」

「……」

「……」

林厭還坐在桌子上,飛快撒了手,筷子掉了下來,人已經回到了椅子上坐著,一臉我不是我沒有你別亂說掩耳盜鈴的表情。

宋餘杭一口蝦還沒嚥下去,直覺得噎得慌,隨手抓起桌上的杯子就開始灌水。

林厭一臉痛心疾首:「那……那是我的。」

「噗嗤——咳咳!」宋餘杭背過身去開始咳嗽,耳根都紅了,愈發坐實了兩個人的姦情。

三個人懷疑的目光在兩個人之間轉來轉去的,異口同聲道:「我怎麼不知道你們什麼時候關係已經好到能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了嗎?」

被宋餘杭喝過的杯子還放在一邊。

林厭站了起來收拾東西:「我、我吃飽了,你們先忙,我回一趟辦公室。」

說著,埋頭把那飯盒單獨拿了起來,桌上的垃圾全部掃進塑膠袋裡,匆匆走了出去。

宋餘杭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唇角微勾起了一絲笑意,她剋制得很好,拿筆敲了敲桌子:「好了,快說,什麼事?」

「這麼多案卷,你們兩個人得看到什麼時候去。」

方辛說著,拉開椅子也坐了下來。

鄭成睿開啟了手提電腦:「我看能不能用演算法統計整理一下,比手寫快的多。」

段城也坐了下來:「我……我幫不上什麼忙,給你們端茶遞水也行啊。」

宋餘杭看著這幾個人的臉,從那或平靜或調笑的語氣裡感受到了如出一轍的目標。

那就是,想破案,想追求真相,想讓黑暗無所遁形。

她微微一笑,翻開了手中的案卷:「那就一起,加快速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