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看著照片很篤定地搖了搖頭:「沒有,她已經很久沒來了。」
「大概什麼時候起就不來了?」
「兩個月前吧。」
「你和她很熟嗎?」
女孩子約摸也知道何苗的死訊,畢竟大街小巷都傳遍了,此刻也拿不準她是什麼身份,再看剛剛打人的那個狠勁,哪裡敢說謊,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
「不……不熟……她不太愛說話……我們也只是偶爾搭個話……」
「都聊些什麼?」
「聊哪裡人流量多能撿到塑膠瓶子……」在光鮮亮麗的林厭面前女孩子難免自慚形穢,有些侷促地蜷縮了一下腳趾,想把暴露在外的趾頭收回去。
「哪家廢品回收站給的價格高一些……」
她其實長的還算清秀,只是因為日曬雨淋皮膚變得粗糙而黝黑,身上的衣服大且髒兮兮的,一看就是別人穿剩下的。
林厭點了一下頭,知道問不出什麼來了,讓開一條路:「謝了。」
女孩子揹著揹簍看她一眼,卻見她目光澄澈一派清明,沒有剛剛的凌厲也沒有憐憫,彷彿只是路遇了一個陌生人,成全了女孩子微弱的自尊心。
她也輕輕點了點頭,繞開她快步離去,錯身而過的時候感覺揹簍沉了沉。
她不敢多想,快步離去。
等到走出巷口,想從揹簍裡拿水喝的時候,卻發現裡面多了幾張百元大鈔。
***
宋餘杭抬眸看向街口最後一家修腳店,店門大開著,裡面卻沒人,她走進去敲了敲櫃檯。
「有人嗎?」
一箇中年婦女從裡屋穿紅戴綠地轉了出來,見著她立刻眼前一亮。
「喲,修腳還是按摩呀,按摩有優惠的。」
說著還朝她擠眉弄眼的。
宋餘杭搖了搖頭:「都不是……」
女人熱情地拉住了她的手:「哎呦別害羞嘛,我們這也有那種服務的,只要給錢都能做。」
宋餘杭垂眸看著她拉住自己的胳膊,只覺得脂粉味嗆鼻,愈發渾身不自在,往後退了一步,拿出警官證來。
「警察,問你點事。」
「嗐,沒勁。」女人一下子就撒了手,興趣缺缺。
配合警察的詢問只是公民的義務,而非必須履行的職責。
宋餘杭想了想,從兜裡掏出一盒煙遞了過去,她鮮少抽,留著也沒什麼用。
女人見著這軟中華,眼前一亮,接過來也毫不客氣地就點上了。
宋餘杭拿出照片來給她看:「見過她嗎?」
女人眯了眯眼,吐出一口菸圈:「見過,不就前幾天死的那個女孩嘛。」
「什麼時候,在哪見過的?」
宋餘杭從包裡取出紙筆開始做記錄。
「5月31號晚上,我接了一個挺有錢的主,大概凌晨四點多吧人剛走,我把人送門口,就看見那小姑娘一個人跌跌撞撞往這邊走。」
宋餘杭抓住了重點:「一個人?」
女人點了點頭:「對,一個人,我記得清楚,這路窄她還撞了我的金主一下,我那老闆喝了酒脾氣不好還差點打起來,被我勸住了。」
「我見她一個人讓她趕緊回家她也沒理我,就像中了邪似地一個勁兒往前走,深更半夜,還怪嚇人的。」
老闆娘說完又吐了一口菸圈,顯然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宋餘杭把本子收好,揹著包往出去走,走到店門口又回過頭來道:「香水……太濃了。」
她不由得想起那時常縈繞在自己身邊的淺淡花香,她曾以為是林厭的香水,直到那個雨夜,雨水沖刷了一切,她湊近她的時候才知道,原來那是體香。
***
「就是這裡了。」林厭從坑坑窪窪的停車場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進來,偌大的建築工地空無一人,樓下還拉著警戒線,路面已經乾涸,血跡卻已滲入了泥地裡,黑紅一片。
周遭雜草叢生,天台上斷掉的欄杆在風中搖晃著,太陽已經開始落山,安靜得連鳥叫蟲鳴聲都沒有。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林厭搓了搓胳膊,突然覺得有點冷。
她猛地往回看去,來的地方空無一人。
林厭又走了幾步,快要到達樓門跟前的時候又往回看去,還是空空如也。
只有風吹起半人高的荒草在搖曳著。
不知道為什麼,她總有一絲淡淡的不安縈繞在心頭。
總感覺有人在窺伺自己。
她雖然不是警校畢業的,但在國外的時候,追蹤與反追蹤的課程也曾拿過高分。
能在江城市神不知鬼不覺跟著她的人大概還沒出生。
林厭這麼想著,又不信邪地走了幾步,手扶上樓梯扶手,看似準備抬腳上樓,卻又猛地轉過了臉去,就在那一瞬間她背後汗毛豎立。
「咔嚓——」一聲脆響,機械棍已出了鞘,她甚至還沒看清對手是誰,就已憑格鬥本能出了手。
宋餘杭擋下這一擊,悶聲道:「是我。」
她那一棍正好砸在宋餘杭手背上,登時青紫了起來腫得老高。
林厭把機械棍縮回了自己背後,乾笑了兩聲:「喲,宋隊,您怎麼老是愛站在人背後啊,一點都不光明正大。」
宋餘杭活動著手腕,看她一眼:「是你戒備心太強。」
她雖然收的快,但宋餘杭眼更尖,看見機械棍就想起了那天在孫嚮明家外的打鬥,以及她拿著機械棍從五樓一躍而下的光景,眼眸沉了沉。
對於林厭她偶爾也會有一些自己都難以解釋的情緒,但理智告訴她,這個人不可信更不可盡信。
她這麼想著,出口語氣便有些冷:「你來幹什麼?」
迎上她審視的目光,林厭攤了攤手:「別誤會啊,這個死者可和我沒有半毛錢的關係,我只是單純地覺得她的死有疑點,所以親自走一趟案發現場罷了。」
天色逐漸暗下來,樓道門逆光看不清她的表情,宋餘杭抬腳往上走,唇角勾起一絲冷笑。
林厭這麼說她當然不信了。
「有沒有關係誰知道呢,畢竟林法醫神通廣大。」
林厭假裝聽不出她話中的嘲諷之意,跟著她一起往上走:「哪裡哪裡,宋隊也不差嘛。」
跟林厭鬥嘴的人大部分沒有好下場,宋餘杭識趣地沒再說話。
她走的快,卻見林厭扶著扶手仍有些磨磨蹭蹭的,目光往下一瞥,隨意道:「我記得你好像是明天才出院。」
她不提還好,一提林厭就想到了張金海的那句「宋隊臉都嚇白了」以及「抱起來就往醫院跑」。
還有那天晚上在醫院那些似是而非的試探和聊天,彷彿在兩個人之間按下了另一道開關,宋餘杭展露了從不曾流露出的溫柔,她也暴露了從未有過的脆弱。
這真可怕。
不過沒關係,白天和黑夜是對於成年人來說是一條分水嶺。
就像宋餘杭不信她防著她一樣,林厭亦不曾真正相信過她。
「啊,醫生說了,我好的差不多了,躺著也是浪費醫療資源,我就不跟重症患者搶床位了,再自覺也沒有了。」林厭提氣,又走快了一些。
宋餘杭不著痕跡慢下腳步來等她。
到了二樓分岔口。
林厭往左邊一指:「我走這邊。」
宋餘杭腳尖向右:「我走這邊。」
林厭轉身離去的時候,宋餘杭回了一下頭:「別耍花樣,事有再一再二沒有再三再四,不管你是出於什麼理由,最好別再犯到我手裡。」
林厭也回頭看她,唇角彎起一個嫵媚至極的笑意:「宋隊真是大義凜然呢,既然如此怎麼不去檢舉我,傷筋動骨不敢說,好歹能把我從這個位置上捋下去,還是說——」
林厭走近一步,那股淺淡的花香又襲來了。
「宋隊究竟是惜才還是單純地留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