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在家學習呢。」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媽媽。
「有誰能證明嗎?」
女人一聽這話頓時不高興了:「哎呦,我說警官您這話什麼意思,苗苗不是自己從樓上跳下來的嗎?又關我兒子什麼事,真是。」
宋餘杭看她一眼,目光如炬:「例行公事而已。」
「我……我媽在。」男孩有些靦腆,收拾得倒是比他媽媽乾淨得多。
「她晚上七點多打完牌回來,就一直沒再出去過,我也在家學習呢,她晚上還給了做了夜宵。」
其他人還想進一步詢問的時候,宋餘杭止住了話頭:「方辛,提取一下他的dna樣本。」
方辛應聲而來,從勘查箱裡拿出採集唾液的試紙示意他含一下,男孩沒有過多猶豫,含完然後遞給她。
方辛接過來小心地做好標記,才放進證物袋裡。
宋餘杭復又低頭走進了房間裡,打著手電從地上撿起來一個作業本,草草翻了幾頁,只見是密密麻麻的數學題以及夾雜著幾個簡單的卡通圖案,畫著一隻鯨魚,像是少女課上畫的隨筆。
她把作業本交給方辛:「拿回去做一下筆跡鑑定。」
幾個人看完房間,深一腳淺一腳地沿著鄉間小路往出來走。
方辛還是有些疑惑,因為那個殘缺的胚胎組織dna比對結果已經出來了,在基因庫裡並沒有找到匹配的序列。
這就意味著,女孩身邊的所有人都可能是侵犯她,造成她自殺的元兇。
她想著就把這話問了出來,宋餘杭微微一笑:「沒有作案時間,留意到那兩行車轍印了嗎?」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僅容一輛客車通過的鄉間小路上留下了兩行清晰的車轍印。
她也是痕跡鑑定專家:「這是……」
「對,大巴車的痕跡,這麼爛的路我們警車因為底盤低開不進來,但是大巴車可以。剛路過村口的時候,我留意到那邊有個破舊的公交車站牌,上面寫著進城的末班車是晚上六點。王家沒有交通工具,我們從市局開過來也要兩個多小時,他們不可能光憑一雙腿就走那麼遠。雖然也有可能問別人借,但這種可能性不大,勢必會引起他人的懷疑,我們只要肯下功夫詢問,肯定能問出來。」
方辛恍然大悟,果然薑還是老的辣。
宋餘杭看了一下表,現在是晚上十點十五分,她轉過身來道:「好了,現在兩人一組分散開來走訪一下週邊群眾吧,看看有沒有什麼新的線索。」
***
「您好,江城市公安局,您見過這個人嗎?」
「她最近有什麼異常表現嗎?」
「她有沒有跟您說過自己不想活了之類的話?」
「她平時性格如何,有沒有輕生的念頭?」
……
十來個刑警分成了陣列,挨家挨戶敲門問遍了大大小小几十戶農戶,一直到更深露重,月上梢頭才回到了村口。
宋餘杭是最後一個回來的,露水打溼了褲腿,制服外套也脫了拿在手裡,露出小臂結實的肌肉。
今晚不回市局,警車裡已經鼾聲四起。
她開啟天窗,躺在座椅上,仰頭望著萬千星河,在廣袤的宇宙面前,個體的孤獨總是會被無限放大。
她看著看著就生出了一種和天地融為一體的錯覺,在溫柔的晚風吹拂下連日來緊繃的神經總算有了一絲鬆懈,以至於在宇宙星辰的溫柔裡慢慢闔上了眼睛。
直到天光大亮。
***
林厭輕手輕腳下了床,把被子回覆到原狀,三下五除二脫了病號服換上自己的常服,捋了捋蓬鬆的捲髮在腦後紮成了一個馬尾,拎起自己的包踩上平底鞋悄咪咪溜著牆根往出去走。
清晨的分診臺沒什麼人,護士都在趴著打瞌睡,林厭戴著墨鏡口罩一路暢通無阻穿過了走廊。
拜拜了您嘞,她可不想在醫院待著還要享受嬸孃每天送的牢飯。
雞湯味道雖好,喝多了也想吐,再多幾次她沒病也要撐出病來,更何況案子還沒結,她放心不下。
拐一個彎即將逃出生天的時候,迎面走來一個身材高大腳步匆匆的男人,她只顧著回頭看,一股腦撞了上去。
林厭退後幾步,男人手裡的影像袋也散落了一地,要知道習武的人下盤都很穩,她被撞了個猝不及防,頓時有點驚詫。
「喂,你長不長眼啊!」
林大小姐一貫的作風就是惡人先告狀。
男人蹲下身撿著散落的影像報告,戴著口罩看不清臉,發頂有幾縷白髮,看起來年齡不小了。
「誒我說你這個人怎麼回事啊,啞巴了?」
林厭喋喋不休,男人抬頭看了她一眼,眼裡滿是因為休息不好而溢位來的血絲。
病人?
林厭腦海裡閃過這麼一個念頭的時候,男人已經把散落的紙張都撿了起來夾在腋下往內科走去。
嘖,可惜了,倒是個高手。
林厭輕嘖了一聲,背後傳來護士妹妹的咆哮:「十三床你幹嘛呢?!病還沒好怎麼出來了?!」
不好,追兵來了。
大小姐嗖地一下閃進了電梯按下關門鍵,最後一眼還朝夾縫中小護士的臉甩了個飛吻。
管家的車已經在樓下等著了,林厭拉開車門坐進去:「回別墅。」
身上的衣服穿了一天都餿了,頭髮上也是一股消毒水味,林厭忍不了還是決定先回去洗澡換衣服再說。
路上想了想還是把出院這事編輯了一條簡訊發給林舸,免得嬸孃白跑一趟。
她洗完澡出來擦著頭髮走到書房,從抽屜裡取出了一張泛黃的照片。
是初南。
照片是李詩平給她的,十四年前李詩平剛進校教高一,還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化學老師。
但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她是初南生前見過的最後一個人。
高考完一週,到了回校拿畢業照的日子,那天她沒去,拜託初南幫她拿回來。
李詩平是這麼說的——
「當時高三的老師人手不夠,我就去總務處幫忙來著,她來的很晚,取了照片就走了,我記得很清楚是因為當時已經過了下班的點了,她再不來我也要回家了。」
「她腳步匆匆似乎是有什麼急事,照片從檔案袋裡掉出來都不知道,等我追出去的時候,就只撿到了這個。」
林厭垂眸端詳著這張照片,照片上的人明眸皓齒,笑容燦爛,時隔多年她還是被這張照片擊中了內心最柔軟的角落。
那一瞬間的酸澀讓她逐漸咬緊了牙關。
林厭闔上眼睛,好半天才讓緊繃的肌肉鬆懈下來。
她把照片拿起來夾進相簿裡鎖進抽屜,然後坐下來扯了兩張便利貼。
其實要說遺憾,還是有的,不僅是因為她和李詩平同病相憐,更因為沒來得及跟她說一聲「謝謝」。
清晨的微風揚起窗紗,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了摺好的千紙鶴上。
林厭起身從衣架上取下制服外套穿好,釦子一顆顆繫上去,最後拿起寬簷帽戴好,對著鏡子正了正衣冠,大踏步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