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瓷

一個司機而已就已達到了自由搏擊金腰帶拳王的水準,那女人,究竟是什麼來頭?

「小姐,就這麼算了?」車開到一半,司機從後視鏡裡看她。

林厭連眉頭都沒抬一下,繼續翻著自己手裡的報紙。

「不然呢,那個女人你打的過嗎?」

司機似乎噎了一下,還有些不服氣:「我……」

「去江城市公安局,這一早上的,我都乏了」她說著捂著嘴小小打了個呵欠。

司機不敢怠慢,趕緊打著方向盤加速駛向了市公安局。

此時已過了上午九點,正是市局進進出出開始忙碌的時候,林厭的車嘎吱一聲正好停在大門口。

大小姐甩上車門,戴好墨鏡,高跟鞋搖曳生姿,步步生風,招搖過市。

有往來的警員竊竊私語:「哎,該不是哪位大小姐貴婦又來□□找茬的吧?」

被問到的警員嘴裡嚼了半截香腸,手裡拎著好幾袋豆漿油條包子,警服穿在身上鼓鼓囊囊的,個子不高架了副黑框眼鏡,皮膚還有點黑,那胳膊比林厭大腿還粗。

一股豬肉白菜餡包子味兒飄過林厭的身邊。

大胖墩回過頭來看她,牙裡還卡著菜葉子:「不……不知道……不過挺漂亮的……嘿嘿嘿……」

林大小姐皺眉,乾嘔了兩聲,也不知道是被包子味道噁心到了,還是被他的長相噁心到了。

「得了得了,趕緊走,一會宋隊回來看到又該說我們了。」另一同伴拉著他快步離去。

「媽的,都是些什麼牛鬼蛇神……」這地方對於林厭來說不算陌生,她抬頭看了一眼市局大廳上高高懸起的國徽,壯士斷腕一般埋頭紮了進去。

「哎,聽說了嗎?今天咱們技偵會來新的法醫,就是那個大名鼎鼎的林……林什麼來著?」

「林厭。」一本《濱海省公務員考試歷年真題精解》從說話人的鼻樑上滑落了下來,露出男生在這一屋子「牛鬼蛇神」裡還算過得去的一張臉。

只是從那掉落的裡飄出了一張不算太正經的日系卡通畫。

男生趕緊一把撿了起來親了幾口小心翼翼塞回懷裡。

吃完香腸油膩膩堪比豬蹄的手在鍵盤上輸入「林厭」兩個字。

出來了一大堆搜尋介面。

「誒誒誒,快來看。」

幾個腦袋湊到了一起。

「林厭,三十二歲,本科畢業於宿有法醫「老六所」之稱其一的復旦大學醫學院,碩博就讀於波士頓大學法醫學系,至今為止已解剖超過了五千餘具屍體,創下了在年輕學者中的記錄……」

照片上的女人穿著白大褂,波浪小卷紮起來,頰邊留了少許碎髮修飾臉型,眉峰上挑,眼吊眉梢,膚色白唇色深,看上去像是雜誌上妝容精緻五官立體的模特而不太像是醫生或者是法醫。

「這是去年的報道吧,不才今年解剖數剛過六千。」

眾人循聲來源看了一眼,女人翹著二郎腿坐在沙發椅裡撫摸著自己精緻的美甲。

幾個人又麻木地把臉轉了回來,胖子又繼續念道:「不過最讓人疑惑不解的是,林小姐明明有令人豔羨的家世,作為景泰集團(林氏)的大小姐是唯一的繼承人,身價早已過億,就算不工作也能衣食無憂一輩子,據說,林小姐已經放棄了繼承權,和父親林又元決裂,林氏集團倒還未釋出官方宣告,不知這是否是真的,還是林小姐一貫的炒作?」

「是真的,我巴不得那個老東西早點死呢。」林厭覺得這公安局的椅子咯得慌,扭來扭去,怎麼坐都不舒服,只好又坐直了些。

眾人齊刷刷回頭。

胖子把自己的眼鏡在衣服上擦了又擦:「經常替嫌犯翻案被濱海省公安廳列為「頭號公敵」的林厭?」

對方撐著下巴微微點了下頭,一眼看過去還有那麼些風情萬種。

剛剛看書的男生嚥了咽口水,撫摸著自己兜裡那張紙:「據說私生活混亂,同時交往三個男朋友的林厭?」

「昂?」大小姐伸出纖細的手指晃了晃:「是四個。」

技偵唯一的女警留著齊劉海,戴著比啤酒瓶底還厚重的眼鏡,手動把自己因為驚詫而合不攏的下巴掰上去。

「家財萬貫揮金如土的……林厭?」

這個問題林小姐都懶得回答,小小打了個呵欠。

女警眼裡頓時冒出一陣星星眼,此刻在她眼裡林厭就是行走的人民幣和印鈔機。

「行吧,問也問完了,誰帶我去一下更衣室,洗手間在哪?」

三個人同時撲了上去:「我,我,我來!」

「你來什麼來!女更衣室你進的去嗎你?!」

「姐,姐,那我給您拎包,這張桌子沒人坐,我給您擦乾淨。」

胖子一臉扭捏:「林……林法醫,你餓不餓……這是我早上沒吃完的包子……」

林厭回頭,臉上溢位笑意,端的是花容月貌,蓬蓽生輝。

沒等胖子沉浸在這樣的溫柔裡,她薄唇輕啟,冷冷吐出一個「滾」字。

寂靜中胖子的玻璃心碎了一地,男生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忙著給林厭收拾東西去了。

「哎呦宋隊,這是怎麼了?」宋餘杭換好衣服出來,還沒到開空調的天氣,屋裡還是有些悶,因此只穿了清淺藍色的短袖制服,露出胳膊上好大一片擦傷。

從胳膊肘到整條小臂,血跡已經幹了,還有灰塵沙礫什麼的都嵌在裡面沒挑出來,看上去有些觸目驚心。

是剛剛救那個老人在地上擦出來的傷痕。

她隨手抽了一張紙巾草草擦著,眉頭也沒皺一下:「沒事,一點小傷。」

有關心她的同事湊過來遞給她溼巾:「這年頭還有人敢襲警啊?」

襲警?

宋餘杭想起那個女人囂張跋扈的氣焰,不著痕跡彎了下唇:「襲警倒是不敢,就是遇見個神經病女人撞了人還——」

「嗐,別提了,你們江城可真夠堵的,大清早出發路上遇見兩個神經病不要命一樣往我車上撞——」

門口傳來一道有些耳熟的聲音。

眾人紛紛回頭,看了一眼宋餘杭又轉向了門口。

搞刑偵的都分外敏感些,江城也就這麼大一點地方,頓時眼中都有些躍躍欲試。

只見宋隊口中的神經病女人踩著七釐米高跟鞋走了進來,不太合身的警服鬆鬆垮垮穿在身上,頂上釦子沒繫好,露出雪白的肌膚與削瘦的鎖骨,耳朵上綴著一顆叫不上名字的小巧耳釘。

刑偵的支隊長跟在後面:「各位同志,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是新來的林厭,林法醫,想必她的名字大家都已經如雷貫耳了。」

有人差點沒坐穩從椅子上摔了下去。

宋餘杭的表情剎那間閃過一絲不自然,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有小警察捅了捅她的胳膊:「哎,宋隊,你說的瘋女人不會就是她吧?」

林厭唇角含著笑微挑了眉頭看過來:「好巧啊,碰瓷的。」

背後說人壞話被戳穿,宋餘杭倒也沒什麼過多的表情,尷尬來的快去的更快,甚至主動上前伸手。

「不是碰瓷,是你超速,你好,林法醫,刑偵支隊副隊長,宋餘杭。」

主動報上姓名與職務是交好的意思。

林厭卻沒打算與她握手言和,微微點了一下頭算過。

場面又恢復了死寂,宋餘杭把那隻受傷的胳膊收回來,彷彿已經見慣了這種場面似得,徑自走到一旁去幹別的事。

市局刑偵支隊正職是個四十出頭的男人,微胖,髮際線已經開始上揚,看上去倒像是油腔滑調的商人而不是警察。

此刻乾咳了一聲,緩解氣氛:「那,都做一下自我介紹吧。」

胖子最先走上來握手:「那個……林法醫,我叫鄭成睿,計……計算機專業畢業,現任江城市公安局刑偵支隊技偵科網安大隊的一名技術員。」

本來技偵和網安應該是兩個不同科室的,但他們網安人少,招不到什麼好的人才,便索性併入一個科室了,還能省一間辦公室。

林厭連眉頭都懶得給他挑一下。

胖子識趣,垂頭喪氣走開了。

還是剛剛那個男生,精神抖擻走上來手一抬敬了個禮:「江城市公安局刑偵支隊刑事科學技術偵查科實習法醫段城!」

他洋洋灑灑說了這麼一長段,林厭開始磨起了自己的指甲。

最後是那個女警扭扭捏捏走上來,也敬了個禮:「技偵科痕檢員方辛,跟您報道。」

從職務上來說,林厭是主檢法醫師,她這麼叫是沒錯啦,但大小姐向來是對人愛答不理的性子,懶懶抬了下眉頭算是回應。

其他人也陸陸續續介紹了自己,一屋子林林總總的人,林厭也沒記住幾個。

倒是那個女人,名為副隊,卻坐在角落裡不起眼的位置,安靜地人如其名,像窗外緩慢流淌過的藍天白雲。

如果不是見識過她那一手的話。

「等下,技偵就我一個法醫?」林厭目光一轉,看了看圍坐在自己身邊的這幾個歪瓜裂棗。

張金海輕咳了一聲:「還有一位主任法醫師,前不久剛病故,組織上一時半會兒也……」

「……」

算了算了,她就不該問,她就沒見過哪個市級公安局能寒酸成這樣的,活脫脫像十八線鄉鎮臨時搗鼓起來的草臺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