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荒山遇敵敵變友 古廟結緣緣是仇

說岳後傳 單田芳 第2頁,共2頁

"高波!"

"噢!原來是鐵傘先生的傳人,張三丰的弟子!我們正在找……"

話未說完,早就被嶽霆一拳揍出南窗外。

餘下的三人驚呼一聲,也逃了。

姑娘頓足責怪他:

"哎!誰讓你伸手?他們全跑了,我父兄之仇,找誰去報?這幫害人蟲,都住在襄陽東南四十里的鹿門山上山神廟中,我尾隨他們免得讓他們逃掉!你若有心,今日三更以前來鹿門山助我。這兒有五十兩紋銀交給你,麻煩你處理我父兄的後事吧!"

姑娘也不管嶽霆是否應允,放下銀子,插劍便從窗戶飛出。

跑堂的哆哆嗦嗦地過來說:

"壯士……"

嶽霆一擺手,說:

"不必多說。這五十兩銀子交給你,除了埋葬兩具屍體外,剩下的就算包賠你們的損失!"

說罷,也不問二話,飛出窗外。

夕陽西下時,嶽霆來到鹿門山下的柳家營打尖,稍作休息後,直奔鹿門山而來。

鹿門山原名蘇嶺山,位於襄陽東南四十里處,北臨漢水,南接壩王山。峭壁蒼奇,樹木翠蓊,泉流飛瀑,景色十分秀麗。

踏著月光,嶽霆飛身直撲山神廟。

正走著,忽聽樹叢中有人談笑風生。他放慢腳步,繞到樹後,想看看是什麼人在這兒。

一看,原來是雷電妖魔在林中分坐兩側。當中一個長著一頭紅頭髮,披在腦後,用藍布條攏住;面如藍靛,三角眼倒長,紅眉毛成八字形;身穿火紅緞子衣褲,黃雲緞子披肩,背後插一對鬼王輪。

地上鋪一張油布,上面有兩隻熟雞,一塊熟牛肉和兩瓶白乾,三人對坐而飲。

看樣子,法淨確已還俗,換上了便裝。

端詳之際,忽然從樹上跳下兩個人,隨著兩條白影閃動,喪門星皇哺越和弔客星皇甫烈來在面前。霹雷神妖法淨和閃電神魔殿光天示意叫二星坐下。

卻見二星肅立不動。

"二人好大的架子!"殿光天說,"沒聽說嗎?我們哥倆和你們的門長是至交,讓你兩個小子喝酒,是瞧得起你們!他媽的別不識抬舉,快坐!"

喪門星皇甫越用鼻子哼了一聲,說:

"和尚叫人家打得還了俗,還有臉坐這兒喝酒?"

"你這叫放屁!我這裡為紀念失敗!還俗更是為了發憤報仇!總比你們強得多--哥兒仨打一個,還敗成那樣!噯?怎麼不見你們老三?"

"你裝什麼糊塗?我們老三被那小子踢倒在你面前,你不但不搭救,還又給補上一腳,老三這才喪了命!你們兩個說說,這筆賬應當怎麼算?"

雷電妖魔一聽,勢頭不對,身子一挺,要站起來,被紅頭髮的人用力一按,二人只覺得兩肩欲裂,渾身無力,挺了兩挺,又沒挺起來,知道事情不妙,罵道:

"媽的!鮑不肖,你搞的什麼鬼?"

在一旁窺探的嶽霆,聽後為之一震,原來此人便是大內錦衣衛副總管、一等侍衛、鬼王門門長鮑庭鮑不肖!

鮑庭一聲怪笑,說:

"霹雷神妖雷鳴遠,閃電神魔殿光天,縮名改姓,在江湖上胡作非為,當我不知;可你們竟敢幫武當派小兒打死我的護法,這,我豈能坐視不問?"

"我們知道,憑我們仨對付你倆,要費一番手腳的,所以這才設下這小小的鴻門宴,拉你二人喝酒。酒裡下了'軟骨散',二人休想得活!我弟皇甫奪的墳就在樹後,我們要扒出你們的兩顆心,給皇甫三爺祭靈!你二人聽著,明年今日,就是你們的週年!"

皇甫越上來啪啪兩腳,將妖魔踢倒,二星亮出匕首,向鮑庭請示:

"門長髮令吧!"

"行刑!"

"慢!"嶽霆從樹後閃出。

二星小聲對鮑不肖說:

"這就是武當派鐵傘怪俠高波!"

"'鐵傘怪俠'四字,某家倒不敢當,但也絕非似你等這樣的鼠類!"

鮑庭從地上慢慢站起來,打量幾眼嶽霆,嗤然一笑,說:

"看你這樣子,是想管點兒閒事了?"

"有那麼點兒意思!"

"他們兩位和你沒有樑子?"

"有!"

"那你為何不坐山觀虎鬥?"

"路不平,旁人踩。身為一門門長,就應光明磊落,假若鮑前輩憑真功夫除掉妖、魔,某家決不插手!"

"啊哈!真有氣派!我就知道憑真功夫能除掉你小子!"

"誰除掉誰,還難說!"

"你小子要能在老夫面前走上五十個照面,妖、魔二人我甘願交你處置!"

"此話當真?你還得給我解藥!"

"當真!可是你若在我面前走不上五十個照面呢?你得說出個處置方法來!"

"那也同妖、魔一樣,任憑你們處置!"

"一言出口!"

"如白染皂!"

"你亮傘吧!"

"量你這點兒骨頭,還不值得我亮傘贏你!"

"林中狹窄,跟我來!"

"慢著!你我二人較量,二星偷殺了妖、魔,那該如何?"

"你放心!沒有我的命令,他們是不敢動手的!"

繁星點點,微風習習,林中樹葉簌簌響。鬼王輪攔、掃、截、抹,以數丈光圈襲向嶽霆,嶽霆施展絕技"鬼影附形",與他連兜十六個圈子。只聽蓑衣飄忽,目光閃爍,就是摸不著他的身形。

"光躲不打,貪生怕死,算什麼好漢?"鮑庭大吼。

嶽霆知道鮑庭已浮火上升,遂即一矬身,腳踏離宮,施展通天八卦掌第六招"火樹銀花",掌影頓時如萬木傾斜,接二連三地向西天鬼王頭上攻去。

戰了一百手,鮑庭已披髮遮面,凶神惡煞似的面孔越發沒有血色。但他還是強作鎮定,穩住步法,雙輪有守無攻地掄著。就憑他堂堂大內高手,怎能甘心輸給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後生!

嶽霆的掌風似繁星下瀉,九掌、六指、八時、七腿,連連施絕命招,大有立刻取下鮑庭之頭的架勢。

鮑庭在恨極、怒極的情緒中,目光暴射,全身猝然急縮,雙輪變招,以本門看家絕招"雲龍九現"和嶽霆的雙掌硬拼。看樣子真要搏它個魚死網破才肯罷休!

但是,他在嶽霆面前,已是黔驢技窮,再拼也是無濟於事。嶽霆左掌已經印在西天鬼王的胸膛上了!

鮑庭已身不由己地任嶽霆像擊皮球一樣,一掌震出去丈把來高,落在地上又彈起來,丟擲兩丈開外。

鮑庭就是鬼,他趁彈起在空中的時刻,翻個筋斗,站在平地上,心裡真窩火,但又無法發洩。自己顯然不是這小後生的對手,要不被人家打了一掌之後,又叫他玩了幾手花活呢?

羞怒難當,回頭給二星兩記耳光,算是發洩吧!又把全部的責任遷怒到二人身上,說:

"他媽的廢物!站在這兒幹什麼?還不跟我走!"

"慢!"

"你?"

"解藥!"

鮑庭很不情願地從腰中掏出兩包解藥,遞給嶽霆,羞恨交加地說:

"高波,我和你沒個完!走著瞧!"

嶽霆把藥讓妖、魔二人吃下。喘息一陣,二人便身體復原。霹雷神妖雷鳴遠站起身,指著嶽霆的鼻子罵:

"高波你算什麼東西?"

"嗯?"

"為什麼把那三人放跑?"

"腿在他們身上長著,要跑,我有何法?"

"等我們哥兒倆殺了他們三個兔崽子,回來再跟你算賬!老二,走!"

說完,二人流星趕月似地向著西天鬼王鮑庭逃跑的方向追去。

鹿門山上的山神廟,始建於東漢,西晉時改稱萬壽寺,北宋時最為興盛,又改名為山神廟。廟中有佛殿、僧寮、齋堂、方丈,約五百多間。漢末龐德公,唐代孟浩然、皮日休等人,都曾在此隱居。金兵入侵中原,南宋遷都臨安,民心惶惶,苛稅如虎,香火才漸漸衰退。

山神廟裡的方丈鐵面如來靈空,乃靖遠侯司空略的知己。所以,大內高手來襄陽辦案多數都住在山神廟內。

嶽霆來到山神廟外,三更已過。廟內金鐵交鳴,呼喝震耳。

嶽霆飛身入內。見大雄寶殿前火把通明。在星月火把的照耀下,有五個人圍住於姑娘對打。地上躺著兩具屍體,於姑娘也渾身是血。

五個人中,除了展翅神鵰雲飛、夜遊神徐靖、鬼煞星王倫、乾坤妙手蘭秀外,另有一個黑臉和尚,手使一個方便鏟,正打得砰砰有聲。四人裡頭,誰也沒有他打得兇狠。

嶽霆一個"蒼鷹搏兔",左手一鉤,方便鏟便到了手中,繳了那黑麵和尚的械。

戰鬥戛然而止,接著是死一般的沉寂。

約有半刻,和尚口宣佛號:

"阿彌陀佛!施主貴姓高名?"

"武當高波!"

和尚眼一眯縫,一個落地風,向嶽霆攻出三掌、兩腿,突下殺手,欲置嶽霆於死地!

嶽霆豈肯遲疑,扭動身子用力滑步,便從和尚掌腿中衝出,左手一鉤一抓,和尚的半個身子麻酥酥的。

嶽霆把右手的方便鏟交給和尚,說:

"我要是猜得不錯,你就是此廟方丈鐵面如來靈空?靈空!你不要助紂為虐!"

靈空滿臉羞愧,說:

"謝謝施主不殺之恩!老僧日後必有相報!"

嶽霆回頭看那四人,早已逃得無影無蹤了。

於姑娘渾身是血,身體搖晃,秋波中流露出萬種柔情。嶽霆慢慢走到她眼前。突然,於姑娘身子晃得更加厲害,向嶽霆胸前一倒。嶽霆急忙伸手攔住,她便趁勢倒在嶽霆的懷中。嶽霆頓時手足無措,面目緋紅。

這時,靈空也已叫小和尚把兩具死屍抬到後院埋了,自己走過來,招呼嶽霆他們:

"二位施主,請到禪堂。"

嶽霆見姑娘傷勢太重,也只好答應。

東禪堂裡,嶽霆拿出一粒"奪命丹",叫小和尚拿過水,給於姑娘服下。

半晌,於姑娘睜開眼睛,悠悠氣轉。

嶽霆輕聲問她:

"姑娘,你好點兒了?哪兒受刀劍之傷了吧?"

"沒受刀劍之傷,被鬼煞星王倫和雲飛連打了四掌,所以支援不住。"

"請問姑娘的芳名是?"

"於亞蘭。"

"醉仙居死去的那二位……"

"家父於化蛟,師兄馮有義!"

"令尊曾是嶽帥的舊部?"

"伯父於化龍是嶽帥的先鋒,家父在嶽帥帳下當過統制。"

"因何流落江湖?"

"奸相秦檜,四處搜捕嶽帥舊部,家父只得率領我等更名改姓,流落江湖賣藝餬口。家母已在流浪途中死去!不料來到襄陽,家父他又遭殺害!留下我孤身女子……"她泣不成聲地說。

嶽霆眼中淚珠滴溜溜亂滾,內疚不已:

"在醉仙居里,都是由於我出手太慢,才……"

"壯士與我於家無親無故,竟敢冒死相救!莫非……"

嶽霆打斷她的話,忙說:

"姑娘不要多想!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乃是英雄本色!"

於姑娘一揮手,小和尚退了出去。她低垂粉頸,嘆口氣又說:

"父親在世時,曾對我說起過:嶽帥有一子名霆,被賀長星救入武當山中。如能藝成,我父女投在少帥名下,給岳飛老帥報仇!到時候,我們父女雖粉身碎骨,也不足惜!家父此次率我們來襄陽賣藝,主要是為的尋訪少帥下落。我父女倆的一片忠心,天日可表!怎奈事業未成,老父還含冤……我雖女流,若不為父報此仇,叫我有何臉面祭奠二老亡靈?"

姑娘說得娓娓動聽,動人肺腑,嶽霆早已被這一字一淚的侃侃言詞所打動。聽完於姑娘的話,他抑制著激動,說:

"於姑娘不必傷心,我就是嶽霆!"

"你這是為了安慰我!"

"可對天日!"

於姑娘一聲抽泣投入嶽霆的懷抱。一股熱流,剎時傳遍嶽霆全身,心臟激動得撲撲直跳,四肢也在不由自主地抖。嶽霆自己也說不上是什麼力量支使自己用一種難以言狀的感情的目光,去看面前這位脈脈含情的少女的粉面。

看著看著,於姑娘的臉色由紅漸白,目光由善變兇,突然飛起一腳,把嶽霆踢倒在床上。

嶽霆這才明白,為什麼自己身不由己地那樣顫動,情緒那樣反常。原來在自己的心臟上,插進了一把帶毒的匕首!

他嘴角沁血,聲音嘶啞,說不出話來,竭力喊道:

"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呼啦一下子,門開了。靈空領著霹雷神妖雷鳴遠、閃電神魔殿光天、胡旋風以及劉暴雨等進屋來了。

霹雷神妖哈哈一陣狂笑:

"嶽霆小子,死在臨頭尚且不知!我念你林中救我弟兄一回,早點打發你,免得活受罪!"

說完,一個箭步過來,拔掉嶽霆胸口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