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師兄的修為差不多毀了,身體……也快油盡燈枯了。」紫劍峰的劍宮中,花有溪正在稟報,他聲音低低的,帶著沉痛。
五位劍侍中,他是最懂得明哲保身的一位,跟誰都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他對昭明沒有太多的恨意或懼意,選擇跟隨徐逆,是因為對強者的拜服,也是因為他覺得徐逆能給他更多的自由。
可看到段飛羽的下場,他忍不住怨恨起昭明來。說段飛羽背叛,這一切何嘗不是昭明一手造成的?
段飛羽是個死心眼的人,他們這些劍侍,被下令不惜性命地保護「徐正」,他是最認真的一個。
他一絲不苟地聽從昭明的命令,奉「徐正」為主,正是因為他最忠心,無論徐正還是徐逆,都喜歡帶著他。
之所以他最終選擇了徐逆效忠,是因為和他在一起的「徐正」,通常都是徐逆。
事情一步步發展,到後來,段飛羽其實已經沒有太多的選擇了。
他和徐逆在一次次出生入死中建立起深厚的感情,以他的性格,如果聽從昭明劍君的話,反過來對付徐逆,那才叫背叛。
而就算他背叛徐逆,順從昭明,也不會有太好的下場。因為,他在昭明眼中,是徐逆的心腹,了結了徐逆,他也要受到懲罰。
於是,做事最認真的段飛羽,心眼最實在的段飛羽,落到這樣生死不能的下場。
而他呢?說是奉「徐正」為主,卻從來把自己放在第一位,不想沾惹過多是非。無論徐正還是徐逆。都保持著距離。
可他這樣不合格的劍侍。卻是五人中下場最好的。袁復嚇得遠走星羅海,莫沉在徐逆失蹤後跟去了,段昊不得徐正歡心,只有他,徐逆對他不錯,徐正待他也好,昭明更是從來沒找過他的麻煩。
花有溪第一次痛恨起自己。為什麼他這樣的能夠善始善終,段飛羽卻要落到這樣的下場?
想當初。他進紫劍峰成為劍侍,總是想偷懶不去隨侍,是段飛羽一次次頂他的班。若非如此,段飛羽不會成為徐逆最信任的心腹,他也不可能一直置身事外,安然度過他們的天命之爭。
「昭明將他困在冰牢裡,周圍都是玄冰,他的修為又被禁錮住了,只有靠自身的陽火熬著。這些年來,他的身體一點點熬幹。肉身枯竭不說,連精元也快耗盡了。他的眼睛。困在黑暗裡太久,又受到玄冰寒氣的影響,已經凍壞了……」
段飛羽是結丹修士,陽火比普通人要旺盛得多,若非如此,根本不可能熬到現在。而眼睛是陽氣最薄弱的地方,長久的寒氣侵蝕,凍傷了不能得到救治,最終壞了。
「如果我們再遲迴來一二十年,我想,段師兄……他就不在了……」
花有溪聲音越來越低,帶著哽咽。
莫沉的手在顫抖,他沒有跟過去接段飛羽,當他回到紫劍峰,看到段飛羽的時候,差點以為他們弄錯了。
段師兄,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呢?這些年,他到底吃了多少苦?
「昭明……」徐逆終於開口了。他穿著劍君道服,站在劍宮之中,明明曾經屬於昭明的東西,都已經是他的了,為什麼還會感覺到昭明沉重的陰影?
黑暗狹小的冰牢中,寒冷得留不住一絲熱氣,周圍都是玄冰,聽不到一點聲音,甚至連自己的呼吸都快聽不見了。
暗無天日,沒有希望。
這就是段飛羽經歷過的兩百年。
跟這兩百年比起來,他兩百年的痛苦掙扎,又算得了什麼?
徐逆深吸一口氣,問:「段師弟還能活多久?有沒有辦法可以修復他的身體?」
花有溪默然片刻,答道:「如果能夠用靈藥慢慢溫養,應該還能活三五十年。」
他沒有說怎麼救段飛羽,因為他也不知道該怎麼答。
徐逆明白他的意思了。段飛羽這是損傷了根本,原則來說,是沒有辦法修復的。因為,精元本源的流失,是壽元流逝的根本原因。這是油盡燈枯,這個油,是誰也沒有辦法新增的先天本源。
徐逆彷彿用盡了力氣,揮了揮手:「你們都去吧,找人想想辦法,不管用什麼樣的代價,都要把他救回來。」
花有溪點點頭,這件事,不用徐逆吩咐,他也會這麼做的。沒道理他們都結嬰了,付出最多的段飛羽,卻要這樣失去生命。
其他人都退出去了,只剩下他們兩人。
靈玉看到他轉過身,仰頭看著劍宮頂壁纏繞的雲紋,抬手蓋住了臉。
明明劍君道服尊貴不凡,明明他現在站在紫霄劍派至高無上的位置上,為什麼還是這麼無能為力?
他找到了段飛羽,卻救不了他的性命。
難道就這麼看著段飛羽熬幹本源,就此隕落嗎?
而昭明呢?威壓陵蒼近千年,做了七百多年的劍君,說一不二,獨斷專行,可以說榮耀到了極致。最後的結局也不過是被人打敗,心志崩潰。
他崩潰之後,還能好好地活著。說是囚禁,不過是不出映月谷,還有專門的僕從照料,依然養尊處優……
「徐逆!」靈玉覺得不對勁,上前抓他的袖子。
剛剛碰到,就被一陣風掃開,眼前紫衣閃過,等她抬眼,徐逆已經不在原處,身裹劍光飛出了紫劍峰。
「徐逆!」靈玉一甩衣袖,跟了上去。
劍光飛遁,到達一處山谷,開啟禁制,闖了進去。
「劍、劍君!」在此地伺候的僕從,是徐家的世僕,看到徐逆氣勢洶洶地過來,嚇得說不出話來。
徐逆甩開他。沉著臉往谷里走去。
映月谷地勢開闊。花草繁茂。陽光明媚。
此時,昭明劍君坐在花草之間,木然不動。
他身上穿的已經不是劍君道服了,因為受刺激過大,形貌老了許多,呆呆地坐著,全無往日的盛氣凌人,看起來就像個普普通通的老頭。
徐正坐在他身側。正在給他梳理頭髮。他神態溫柔,輕聲細語地說著什麼,就像個最孝順的孫兒。
徐逆被刺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