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六十八章 淚如雨下

她幾乎是憑一個人的力氣便把幾十捆書搬上了樓。

什麼肩周炎、腰肌勞損之類的病彷彿全好了。

這麼多書進了屋立刻便顯得屋子太小,夏群芳便孜孜不倦地調整著傢俱的位置,最後把書壘成了方方正正的一座書山,書脊一律朝外,每個人_名和何夕的燙金名字。

夏群芳接下來開始收拾那一堆包裝材料。

她不時停下來,偏著頭打量那座書山,樂呵呵地笑上一回。

或許何夕有些傷心。

他終於失去了女友江雪。

老康前往小學身邊的那一天,他們彼此相仿的身高,何夕卻覺得自己像個侏儒。

導師說的沒錯。

沒有任何人對何夕的研究感興趣。

導師確實拿走了一套,還塞給他四百塊錢,然後一語不發地離開。

他的背影走出很遠之後,何夕看見他輕輕搖搖頭,把書扔進了道旁的垃圾桶。

正是劉青的這個舉動真正讓何夕意識到:

微連續的確是一個無用的東西,甚至連帶回家當擺設都不夠格。

天空彷彿有一張汗津津的存摺飛來飛去。

何夕的耳邊彷彿又一次想起母親那天的話語:「這是廠裡買斷媽二十七年工齡的錢。」

何夕灌了口啤酒咧嘴傻笑。

二十七年,三百二十四個月,九千八百五十五天……

這是母親的半輩子。

但何夕內心裡卻有一個聲音在說,這個世界上你唯一不用感到內疚的只有母親。

……

書山還在何夕眼前晃動著。

終於有一天。

何夕剛到家母親便很高興地說有幾套書被買走了,是xx圖書館。

夏群芳說話的時候得意地亮著手裡的鈔票。

然而何夕去的時候,管理員卻說篇目上並沒有這套書,數學類書架也找不到。

何夕說一定有一定有,準是沒登記上麻煩你再找找。

管理員拗不過,只得又到書架上去翻,後來果真找出了一套。

這一刻何夕覺得自己就要暈過去了,他大口呼吸著油墨的清香,雙手顫抖著輕輕撫過書的表面,就像是撫摸自己的生命,巨大的淚滴掉落在了扉頁上。

這書咋放在文學類裡?

管理員忽然抓過書粗暴的翻開封面,然後惱怒起來:「這不是我們的書,沒印章。對啦,準是昨天那個闖進來說要找人的瘋婆子偷偷塞進去的。」

管理員惱恨地將書往外面地上一扔:

「我就說她是個神經病嘛,還以為我們查不出來。」

何夕懵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回到家裡的,彷彿整個人都散了架一般。

一進門。

夏群芳又是滿面笑容地指著日漸變小的書山說:「今天市圖書館又買了兩冊,還有蜀光中學,還有育英小學……」

何夕的精神恍惚了一下。

腦子好像要炸開了。

……

老康回來了一趟。

何夕去見了對方。

談及欠款如何償還的時候,老康突然打了個噴嚏:「咱們秦洲的空氣太糟了。」

話語間。

老康掏出手帕來擦拭鼻子。

手帕上是一條清澈的江河,天空中飄著潔白的雪花。

……

醫生說治起來會很難。

老麥低聲告訴夏群芳。

但是夏群芳並沒有聽見這句話。

她的全部心思已經落到了何夕身上。

從看到何夕的時刻起,她的目光就變了,變得安定而堅定。

何夕就在她的面前,她的兒子就在她的面前,這讓她覺得沒來由地踏實。

她的心情與幾分鐘之前已經大不一樣。

何夕不說話了,他緊抿著嘴,關閉了與世界的交往,而且看起來也許以後都不會說話了。

不過這有什麼關係呢?

何夕生下來的時候也不會說話的。

在夏群芳眼裡,何夕現在就像他小時候一樣,乖得讓人心痛,安靜得讓人心痛。

……

何夕瘋了。

誰也不知道他是怎麼瘋的。

或許是因為那塊手帕,成為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看到這裡。

陳樂心情也有點茫然。

故事到這已經只剩最後兩頁了。

然而陳樂完全想不到這個故事會以怎樣的方式結尾。

真瘋了!?

到底是主角何夕瘋了,還是作者楚狂瘋了!?

為什麼要這麼寫?

沒有希望沒有光明沒有反轉!

何夕賭上了自己的一生,卻以發瘋作為結局!

從科幻作家的角度看待這個問題,陳樂無法理解!

不!

哪怕是以純讀者的身份看到這裡,陳樂也完全無法理解!

如此絕望的基調!

這樣的故事有何意義?

或許一切意義都將在結尾獲得答案。

陳樂手指莫名有些顫抖,翻開了剩下兩頁的內容。

下一刻。

陡然間。

陳樂的雙眼瞪的滾圓,呼吸急促無比!

巨大的震撼陡然包裹了他的身體,他能感受到頭皮深處傳來一陣陣酥麻感,雞皮疙瘩爭先恐後的鑽了出來!

……

傷心者。

大結局。

我!

是我!

小說中的第一人稱視角,這個無處不在的「我」,見證了何夕的一生。

然而。

陳樂一直沒有去過度思考這個「我」到底是誰,只當是一種呈現上帝視角的寫作手法。

現在陳樂明白了!

這個「我」就是來自遙遠未來的何宏偉,他靠著何夕那部,讓科學技術有了劃時代的進步!

為了解的創作背景。

何宏偉通過時空機器回到過去見證了何夕的一生。

而此刻。

他站在未來科學界最高的領獎臺上動情說道:「如果沒有何夕,大統一理論的完成還將遙遙無期。」

一百五十年前。

何夕獨立完成了微連續理論,那時候的他是孤獨的探索者。

一百五十年後。

這一科學研究成果在何宏偉手上發揚光大,最終導致了大統一場理論方程式的誕生!

臺上。

何宏偉動情道:

「而純粹是由於他母親的緣故,才得以儲存到今天,當然這並非她的本意。

當初她只是想哄騙自己的兒子,將他從痛苦中解脫出來。

現在想來當時她以一個母親的直覺一定已經隱隱意識到悲劇就要發生,從母親的角度她是多麼想阻止它。

以她的水平根本就不知道這裡面究竟寫的什麼,根本不知道這是怎樣的一本著作,所以她才會將這部閃爍不朽光芒的鉅著偷偷放到一所小學的圖書樓裡。

從局外人的觀點看她的行為會覺得荒唐可笑。

但她只是在順應一個母親的想法。

自始至終她只知道一點,那就是她的孩子是好的,這是她的好孩子選擇去做的事情。

我不否認對何夕的那個時代來說的確沒有任何意義,但我只想說的是,對有些東西是不應該過多講求回報的,你不應該要求它們長出漂亮的葉子和花來。

因為它們是根。

這是一位母親教給我的。

母親對自己的孩子從來都不曾要求過回報,但是請相信我們可愛的孩子終將報答他的母親。」

小說裡。

何夕在後來的二十年裡一直都沒有說過話。

醫生說他完全喪失了語言能力。

但是何宏偉拿到了一段錄音,是後來何夕臨死前由醫院錄製作為醫案的。

當時離他的母親去世僅僅兩天。

「我們永遠無法知道,這究竟是因為何夕在母親去世之後失去了支撐呢,還是他雖然瘋了,但卻一直在潛意識裡堅持著比母親活得長久一點,這也許是他唯一能夠報答母親的方式了,下面還是讓我們來聽聽吧。」

錄音在最高獎臺播放了。

背景聲很嘈雜,很多人在說話。

似乎有幾位醫生在場。

「放棄吧。」一道渾厚的聲音響起。

「他沒救了,現在是十點零七分,你把時間記下來。」

「好吧,」

「我收拾一下。」

一道年輕的聲音突然走高,「天哪,病人在說話,他在說話!」

「不可能!」

渾厚的聲音再度響起:「他已經二十年沒說過一句話了,再說他根本不可能有力氣說話!」

但是。

渾厚的聲音突然打住。

像是有什麼發現。

周圍安靜下來。

這時可以聽見一個帶著潮氣已經鏽蝕了很多年的聲音在用力說著什麼。

「媽—媽—」那個聲音有些含混地低喊道。

「媽—媽—」他又喊了一聲,無比清晰。

……

陳樂淚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