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荷風苑(3)

太后點一點頭,命傳早膳。膳食過來時,她卻只用了小半碗,便不再用。又吃了茶水漱過口,向趙嬤嬤玩笑道:「荷煙救駕,原該重賞,然哀家思前想後,很有些為難。」

趙嬤嬤賠笑道:「主子有何難處?說出來看老奴能否為主子分憂?」

太后道:「難就難在獎她何物。獎少了,哀家怕失去皇家體面;但若要獎得多些,哀家卻想省幾兩體己銀子。你那裡成日里博廣旁收的,不知可有兩全之策?」

趙嬤嬤笑道:「這事好辦。等回宮去,萬歲爺親征回來,娘娘只管將此事一五一十告知,萬歲爺自然會恩賞荷煙姑娘。一來萬歲爺為了孃親,對荷煙必有重賞,能體現皇家體面;二來娘娘也保住體己,豈非一石二鳥之計?」

太后輕輕點了幾下頭,笑道:「好你個一石二鳥!哀家以為你老了老了便會穩重些,不想竟比小時還皮!又哪裡學得這些個市井粗話?倒惹哀家笑,看哀家哪日得了空,可不撕了你老嘴。」

趙嬤嬤故意跪去地上,作出誠怕誠恐的模樣,俯首正色叫道:「請太后主子明鑑!老奴委屈,老奴是一心為娘娘著想的哇。」

太后便又笑,揭開明黃色瓷碗的碗蓋,低頭吃了兩口新用井水湃過的綠茶,想了想,屏退眾人,只命我留下。

聽她賜坐,我忙告過罪,緩緩將半個身子斜坐在對面的雕花紅木椅上。

太后上下打量著我,眼中有悲,有喜,有令我渾身微冷的,讀不懂的重重深意。我忙微低了頭,卻仍然可以感到那目光在身上熱熱地灼著,半晌,她方才點頭嘆道:「腹有詩書氣自華——果然是柳侍郎養出來的孩子,不僅模樣長得好,身上倒自有一股子書卷氣兒。」

聽她稱讚,我忙諾諾地起身稱謝。

太后口中的柳侍郎便是父親柳東海。我父為天下聞名的飽學之士,獲罪前曾官拜兵部侍郎,只是——我暗暗詫異著:太后言語之中,怎麼不直呼父親名諱,倒叫著他老人家獲罪之前的官職?

卻不及細想,我低垂了首,回道:「倒是奴婢造化,當年奴婢一家在流放途中竟能幸遇成親王爺。王爺與王妃對奴婢一家禮遇有加,並不曾當我們是下人——不僅聘請罪父教授其兩位小王子學業,更允許奴婢與幼弟一同旁聽,也許奴婢跟隨罪父習詩作畫,因此識得幾個字。若成王爺夫婦並未關照,只命奴婢成日做那些挑水拾柴等粗活,雖罪父日日守在身旁教導,奴婢怕也只得流落粗俗罷了。」

太后輕點著頭,眼中卻是十分的漫不經心:「這人呢,也確實須要有感恩之心,只是,你也不必太過自謙。你學識固然師承你父,又或者是成王與王妃肯當你作千金小姐,這模樣又豈是旁人幫你長得不成?瞧你神態婉轉,媚而不妖的模樣——倒有一些哀家年青時候的影子。」

我委實吃了一驚,忙應對道:「拿天比地,奴婢怎敢。不過,奴婢小時在家裡常聽罪父說起娘娘秀外慧中,當年風華絕代,一時無兩。因而,也許,罪父在教導奴婢之時,怕是以娘娘為表率也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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