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公子弄玉(4)

「對了,我想向你打聽……一件事。」他像是想到了什麼,做了一個請的動作,重新領我來到座位上,挽著袖子拎起壺給我斟酒,眼睛不經意地一掃,卻被樓下的景緻吸引了視線,就連杯子被灌滿、酒水全數溢位來了都不知情。

「弄玉公子?」

「著實對不住了,沒濺髒你的袍子吧,邵弟?」他斂神,神神秘秘地環顧了四周後,才湊了過來,「你可知道有沒有這兒長痣的男子?」

他用手沾著酒,修長的手指正壓在眼角下、本該是淚痣的地方。

我一挑眉,有了興致。

「有要找的人?這兒長痣的人很少見。」

確實很少見……他舉的是右手,指向右臉頰。師父是左眼角下有淚痣。

不過,就算是同樣的位置……我也不會說。

「我在朝中便聽聞,這一處消失了幾十年的傳奇人物又重現了,所以便特意出來尋。知道嗎?他們說有一種獸,曰芳華,能化為人形。雖然我不大信世上有這等奇獸,不過只能賭一把了。」他搖了搖頭,苦笑著,「聖上這幾年身體有恙,用什麼藥也不見好,為人臣子的理該為主分憂,所以我想在芳華獸出沒的地方尋一尋,看看有無芳華木。」

「芳華木不是治百毒的嗎?」

莫非……

他詫異地看了我一眼:「邵弟果然見多識廣,連這都知曉。」

我能不知麼,天天有人在我耳旁唸叨。

我只得抱拳,很謙虛地說:「哪裡哪裡,學毒之人,對毒物的天敵都非常敏感。」

他了然一笑,我卻笑不出來了。這麼說來,難道當今皇帝老兒身子有恙是中了毒?這萬一搜起來,難免又不得安寧了。師父這性子……還是少讓他出門的好。

「那弄玉公子打算在這兒住多久?」我夾了菜,酌了一口酒,咂巴了幾下,卻沒了聲音。

我抬頭看,卻發現他正側頭,一臉專注地望著樓下某個地方。

我心裡咯噔一下。完了,不會是師父出來逛……被他瞅見了吧?

不過芳華主動出門的機率堪比天上下紅雨的機率,但凡事也難得說……

哎呀,煩。

我倏地起身,眯起眼睛,朝他視線所在的地方望去。

街上人流不多,卻也熱鬧……主要是有一個樓開了門,幾個漂亮的娘子花枝招展地站著,用手託了託髮髻,拿絹子拂著,招呼著來往的大爺與公子哥兒。

嘖嘖……我穿了半輩子的男袍,從沒見過這麼漂亮的裙子。那幾個姑娘腰是腰,屁股是屁股的……搖曳得風情無限。難道這就是師父說的繡坊?怪不得生意這麼好……

我眼都看直了,不知不覺地便把話也說了出來。

「咳……」一聲輕微的響動。

「邵弟,那不是繡坊。」弄玉抬起頭來很認真地看著我,「是男人尋歡作樂的地方,聽說是這一帶最好的,叫醉風院。」

「我知道,是喝酒的地方。公子經常去?」

他又咳了一聲,別過臉去,我能看到他眼角眉梢之間染了一點兒紅暈:「不單是那麼簡單,風流場所卻也多半發生一些齷齪的事情,總之,不是飽讀聖賢詩書之人該去的地方。」

我懂了。他繞了這麼多,意思是說他沒去,不過我倒很想去見識一下。

我笑了笑,不再說什麼,淺酌了一口酒,眼睛都眯起來了。突然一個僕人閃了過來,在他耳旁細細說了些什麼。

「邵弟,我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

「好。」

他站了起來,對我一笑,舉手間衣袂紛飛,漂亮得讓人移不開眼。不過人卻是行動派的,也就一眨眼的工夫,他便消失不見了。

我一人在樓上,好吃好喝,不亦樂乎。

我一抹袖子,擦了油,像個爺們兒似的下了樓,掂量著手裡的金葉子,正琢磨著回宅子裡該怎麼報賬,突然瞅到那隔壁巷子口的人……那身形、那相貌怎就那般熟悉……那不正是弄玉嗎?!我剛想上前問個好,他便被幾個人簇擁著進了醉風樓。

想著某人大義凜然地說,風流場所,齷齪事多。

那臉、那神情,神聖的光輝沐浴在周身,再加上他滿口的仁義道德……簡直是孔子轉世。

這位飽讀詩書的聖賢人怎麼就轉變得這般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