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蜷縮般抱膝坐在那,笑一會踢打白修涼一會,一陣風過去,火摺子旺了片刻,待風停下,符柏楠漸漸不笑了。
他伸手抓過白修涼的衣袍,層疊之下,隱住的褻衣內袋中縫著兩封信,他藉著方才瞬息大亮的火光,見到了上面娟秀的字跡。
翳書親啟。
符柏楠撕開口袋拿出裡面的信,信已有開過的痕跡,紙頁潔白。指尖方觸便留下血印,符柏楠連忙在身上用力擦拭,這才小心展開。
【翳書,見字如面:
因託友于身後轉達,故你見信時,我必已沒去了。
雖是廢言,還是寬你一句莫太勞心。
近日來我時睡時醒,知事時少而昏聵時多,自問命中一劫,我怕是再邁不過去了。
我知你脾性,故提筆停行,雖多有勸慰之語,終是落不得。
你曾多次詢我何故許你,我總閃爍其詞,實是時光長遠日日相伴,點滴事中究竟何時動情,我已早忘卻了,故不能作答。
若定要計較,大抵只因你是個混人。
早年我因你入京,卻又因你而落葉生根,我實則秉性不良,卻常勸你為善,我先時對你起過殺念,卻日日望著你,終與你相知相攜。
人總是踏入相反的河流。
年少時我有許多野望,身後光芒萬丈,身前路途茫茫,終卻只能選擇一條。
我早知天命,前路多如芒草,我卻仍選了此道,除了少時心性乖薄,不信通達,亦有與你一會的想法,終而成了此局,是緣是劫,我總是不悔的。
翳書,我的長燈確然將熄了,身後,請你記得替我守過三年。
悲一年,苦一年,太息一年。
三年一到,大夢醒身,你便好好的過下去,仍在廟堂上踏你的鋼絲,坐你的權位,若遇到有意的姑娘,也去求她娶她,對食宮中亦可。
只一條請你記得,請她千萬別比我好看,我總是個心腸狹窄的女子,這點還請你寬待。
翳書,為人一世,能吃多少頓飯,抽多少管煙,走多少隻橋鍾情多少個人,我的都已有了定數,你的卻還在茫茫之中。
若你死了,我的故事便結束了,可若我死了,你的故事還在向前行。
翳書。
我們有緣再會。】
符柏楠拿開信紙,他發覺下面還有一封,那封紙頁泛黃,陳陳若舊年,信封上字跡飛揚。
他展信而閱。
【這位先生,見字如面:
在下前姓白,雙字隱硯。
硯正要去見你,雖還不知你。
日前師父請鬼門中人予我算了一節六十四卦,言及我命中三劫,一曰病,一曰親,一曰宦。
前兩劫硯俱已闖過,你乃硯命中,最後一劫。
師父讓我去見你,見你便殺你,但硯不擅斷人生路,故你不必擔惜性命。
存世十八載,硯雖生不長,但自詡眼見不少,智識亦不落人後。
宦臣鷹犬,或幼時被賣,被沒,被屈,被苦苛,得入巍峨深宮一刀受刑,多屬無奈,硯深知其理。
故以鷹犬為借,責你唾你,輕慢與你之事決計無有,先生不必擔懷。
你我見得一面,若合便各走一方,若衝,便各安天命。
為防初見事起突然,萬緒難言,故落短曳一封,拙字寥寥,託師門友人投至。這般去信雖有些莫名,抑或理屈無出,還請多擔待。
按現有官名,硯自該敬稱一聲督公。
如此。
督公,你我京畿相會罷。】
那是她意氣風發,長歌如許的十八年華。
那年,遠遠的開啟了一切。
兩封信不長,符柏楠卻不知自己讀了多久。手險些拿不住信,他蜷縮著身,哆嗦著用手臂將它壓在胸前,如同擁摟那個寫信的人。
四周沒有風。
沒有人。
沒有聲響。
火摺子也滅去了。
符柏楠困坐在萬千屍骸堆起的山中,不知多久,他抬起頭,發覺天已亮了。
朝霞的曙光映在東方,紅日升起,世事更新。
鎮甸中,仍是一片死寂。
符柏楠撐住殘軀站起身來,他踉蹌幾下環顧四周,跌跌撞撞地爬過了屍骨圍城,拖著步履,慢慢走回初時下榻的客棧。
他進廚房找出一隻碗,盛了一些水,將兩封信紙折成長條,點火燒在碗裡,仰頭飲幹了碗中的水。
將信飲淨後,他摘下了頭上的紫紗帽,解下腰牌,脫去宮服,符柏楠將這些整齊擱在客棧的木桌上,只著中衣走出了門去。
他朝著東方的山崖而去。
紅日越升越高,他迎著它走,不斷地走,越走越快,他感到腦中的脹痛不在了,雙臂的斷痛也消失了。
他飛快地走著,最後跑了起來,他快慰地,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閉目,張開了雙臂。
風在耳邊呼嘯,隱隱地,他聽到許多話語,有低笑,有呼喚,有溫聲叮囑。
呼——
長風中,他聽到有誰輕聲地道:「督公,晌午了,用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