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是符柏楠支撐不住閉目之前,聽到的最後一句呼喚。
人世好似便是如此,斷裂的記憶,破碎的過往,一段又一段黑暗將清醒交割,釦環駁雜,組成一生。
閉目睜目,睜目閉目。
耳畔遠遠的有鳥鳴。
畫眉還是雀的,總是京畿中常見的鳥,能養著玩,能逗趣兒。他還記得白隱硯不愛聽,雖她從沒說過,他卻悄悄命人早摘了府中所有的鳥窩。
他們當班的又在偷閒了罷。
符柏楠睜開眼,望見雕花的帳頂。
他起身四顧,屋中還是舊日模樣,乾淨整潔,青衣零散,靠窗大案上放著文墨,案角擱了副裱好的畫,京巴衝著只簡筆的小雞吐了一地,底下有他的私章,東廠的印,還有他拿著白隱硯的手指肚,強摁出來的一隻小狗爪子。
坐著緩了片刻,符柏楠套上靴出了屋門。
外間日頭正好,符柏楠行到院中,遠望見院中活水池,池畔坐龜,龜旁懶椅上窩了一團素白。那白色很正,銀滾邊的袍襟反射正陽,映得如同一團光。
符柏楠迅速向那走去。
他感到急躁,想去抓住那團光。
急躁?
他有何可急躁的。
對啊,時光長遠,他為何急躁。
符柏楠緩緩停下腳步,放眼四顧,方才傳來鳥鳴的樹已見搭上了竹梯,小竹子正爬上去摘那鳥窩。
天晴水暖。
微眯起眼,符柏楠攏著袖子,慢慢踱到那團光旁邊,一側的老龜相當給面子,挪了兩步。
他彎下腰去。
「在讀甚麼。」
那團光於是溫顏揚起頸子,探出手掌,撫摸他的下頜。
「睡好了?」
符柏楠親吻她的掌心,含糊應聲。
她笑著伸個懶腰,把書面給他看,「《列國志》,這人寫的有趣,讀久了讓人想出行。」話剛落,白隱硯輕拉過他頸項,「翳書,你是不是長鬍子了?」
「嗯?」
「有些扎手。啊,是長了點。」她彎著眸笑抿嘴,「你不要剃,看它能不能變長。你若留了,你朝中那些‘兒子’大抵也能免了日日刮面的苦。」
話一落,兩人都笑出聲。
「行,那便留著。」符柏楠道。
白隱硯愣了一下,坐起身來拿過一邊的草筐,玩笑道:「今日怎麼這般好相與?」
符柏楠攏袖挨著她坐下,「我哪日不好相與。」
白隱硯搖首,「沒,沒,是白娘口誤了,督公向來最好脾氣的。」說著說著,她自己憋不住笑起來,符柏楠也笑起來。
拿了她手中一把草,符柏楠和她一起彎著腰喂龜。
白隱硯托腮道:「晚膳想吃甚麼?」
符柏楠道:「隨意女壯士,放開那個漢子。」
白隱硯道:「又說隨意,總我來日日籌措花樣,也是會膩煩的。」
符柏楠哼了一聲:「下人做我也吃得,白飯我也吃得,誰讓你天天做了。」
白隱硯嘆道:「說你今日好相與的話才落地,翳書,你真的——」
「對不起。」
「……」
靜過一瞬,白隱硯挽住他笑起來,「是好相與些。」她將手中的青草全餵給大龜,「那你想好了麼,晚膳用點甚麼。」
符柏楠沉吟片刻,道:「隨意。」
「……」
越過她又拿一把草,符柏楠的手被白隱硯握了一下,「冷麼?」
符柏楠道:「不打緊。」
白隱硯道:「剛起來身上虛,還是穿一件,我去給你拿。」
符柏楠按住她,把手中草塞給白隱硯,起身道:「我自己去,你喂吧。」
白隱硯點點頭,又道:「我想你起來會頭暈,廚房裡給你留了甜羹,你順路去喝了吧。」
「好。」
符柏楠又攏起袖,不緊不慢的向前走了幾步,他忽而想起府中有兩個廚房,不知她用了哪個。
符柏楠邊走邊道:「阿硯,在前廚後廚?」
「……」
「阿硯?」
「……」
他回過頭,赫然發現池前空無一人。
他在原地愣了愣,徒勞地又喊一聲。
「阿硯?」
「……」
他漸漸感到身上溼冷起來,耳畔嘈雜的耳鳴遞進,側額窒痛,太陽穴脹鼓。雙肘的劇痛傳來,混亂之間他感到眼冒金星,視野暗沉。
一呼一吸肋間刺痛,閉目睜目,他發覺有人掐住了他的頸項,那人喘息有些沉重,白衣在月光下反成一團耀眼的光。
見他睜目醒來,那人嗤笑一聲,咳了兩聲。
「你竟出來了。符柏楠,你也是自討苦吃,死在幻境中不好麼。」
符柏楠雙手用力攥住那人掐頸的雙手,嗓音嘶啞悲愴。
「白修涼。」
他道。
「你把阿硯還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