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宦難江山 鄭小陌說 第2頁,共2頁

小二嚇了一跳:「軍爺,軍爺咱有話好說,您可別動手啊,小的身子骨弱,經不起揍。」

「……」

「軍爺?」

符柏楠順著他的手臂看上去,燭影搖曳,來去只見到小二擰著的臉。

沉默半晌,符柏楠放開他道:「你沒給本督筷子。」

小兒愣了愣,趕忙將托盤邊角的木筷橫擱在碗沿,滿臉賠笑:「是小的不好,是小的不好,軍爺您慢用。」他說著倒退出屋,掩上了房門。

符柏楠垂眸片刻,端起了碗。

筷子下在白米中,一探一抬,符柏楠正要張口,飯舉到眼前卻停了動作。

米中有蛆。

擱下碗翻了翻,他又陸續找出兩三條活蛆。

夾起菜中的肉片放到鼻端聞了聞,符柏楠嗅到一股爛臭。他撂下筷子起身開啟房門,方行到樓梯口,他卻忽而停住了。

四下裡燈火齊備,一片如墳籠般的死寂。

符柏楠微眯起眼。

「小二。」

「……」

「小二!」

「……」

他一場小憩從黃昏後半睡到了入夜,天色明明不算極晚,卻處處無聲。

思緒再混沌瘋癲他也覺出了不妙,隨手牽了盞燈,符柏楠尖嘯一聲喚了客棧中各屋的廠衛,抽鞭出來兩三步輕功躍下樓,奔至街上。

街頭亦是岑寂,民家中看不出絲毫生人氣。

不消片刻客棧中眾人紛紛而出,幾十個人圍站在街頭,許世修放開嗓子叫了兩聲民家中借宿的軍士,卻無一人響應。

白日有形,夜晚無聲。

「主……主父……這不會是……是個死鎮……」

「閉嘴!」

許世修少見地怒喝,話者瞬間縮著脖子不再敢多言。眾人持刀聚在一起,商議幾句,正要朝軍士留宿最多處前行,身後不遠處忽而響起極輕的一聲——

噗。

無風之下,客棧一層的燈忽而全滅了。

好似一個訊號,從客棧開始,周邊食肆,書坊,民家,一間一間,黑暗迅速地蔓延,最終整個鎮子亮著的,只剩下符柏楠身邊這一圈。

「……」

一個廠衛耐不住,打著顫低叫了一句。

於是一切便從這一句開始了。

有些甚麼三三兩兩猛然衝出來,獸般張口咬住那廠衛的喉嚨肩胛,將他拖入了黑暗中。

「主父!主父救我!主父——啊!!!」

隨著慘叫,更多面目慘白的黑衣者衝了出來,大驚之下幾人不及反應,立刻便被衝倒拖走,黑衣疊黑衣,指抓齒齧,迅速便被啃得不成人形。

可就連吃人,它們也沒有發出多少聲響。

符柏楠腦海中迅速憶起曾經在蜀中,那個大軍覆沒近半的夜晚。

【我二師兄白修涼你見過他,修醫理,跟著毒王魚荀在苗域學了很多年。】

【他總跟我炫耀,說自己能驅藏在土裡的百萬黑衣白麵活屍人,我從沒見過。】

何其相像的夜晚。

剩下諸人拔刀便砍,開始時幾十人圍成一個不小的圓,向著城外邊行邊打,後來,那圈子越縮越小,越縮越小。

越縮,越小。

再後來,剩下的十幾人已走不動了。

飛撲而來的黑衣並沒有功夫,兩三鞭便能帶走一個,卻多如蚜蟲,符柏楠的鋼鞭在月下舞成一片凌亂的星點,光影來去,身前身後漸漸堆積起倒下的屍身。

他們不停地撲來,面目模糊的張著口,伸出爪,用屍體堆砌起一座摸不透風的肉牆,將活人消耗。

將活人,困死在其中。

黑衣白麵如同從土中長出來的,殺倒一個又現一片,身邊諸人被拖死的越來越多,耳畔的呼吸愈發少了,不知殺了多久,符柏楠的長鞭倒鉤上掛滿了條條細碎的死肉,有的則脫鉤成刺,刮不住人了。

連日奔波他本就疲累至極,對白隱硯瘋魔般的思念又吞噬掉了他睡眠,一場突如其來的戰事徹底消耗淨了符柏楠的精神。

他粗喘著幾鞭抽落撲來的一個人,奮力將他踹開,試圖順著面前越堆越高的屍山中攀爬出去,餘光閃過,他忽而愣了一瞬。

方才抽落的那個人,是他手下隨軍的小竹子。

一愣神間,符柏楠背後忽而傳來一聲慘叫,身軀被猛地撞擊,他一個躲閃不及被壓撲在成堆的屍山上。

符柏楠連忙轉身,試圖奮力爬起來,可不待他反應,又一個被打落的黑衣者壓來,帶著腐臭與土腥味的屍體蓋在他身上,將他遮的嚴嚴實實。

幾秒後,又是一個。

又一個。

又一個。

又一個。

屍疊屍,符柏楠被砌進了這肉身堆起的屍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