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嚇了一跳:「軍爺,軍爺咱有話好說,您可別動手啊,小的身子骨弱,經不起揍。」
「……」
「軍爺?」
符柏楠順著他的手臂看上去,燭影搖曳,來去只見到小二擰著的臉。
沉默半晌,符柏楠放開他道:「你沒給本督筷子。」
小兒愣了愣,趕忙將托盤邊角的木筷橫擱在碗沿,滿臉賠笑:「是小的不好,是小的不好,軍爺您慢用。」他說著倒退出屋,掩上了房門。
符柏楠垂眸片刻,端起了碗。
筷子下在白米中,一探一抬,符柏楠正要張口,飯舉到眼前卻停了動作。
米中有蛆。
擱下碗翻了翻,他又陸續找出兩三條活蛆。
夾起菜中的肉片放到鼻端聞了聞,符柏楠嗅到一股爛臭。他撂下筷子起身開啟房門,方行到樓梯口,他卻忽而停住了。
四下裡燈火齊備,一片如墳籠般的死寂。
符柏楠微眯起眼。
「小二。」
「……」
「小二!」
「……」
他一場小憩從黃昏後半睡到了入夜,天色明明不算極晚,卻處處無聲。
思緒再混沌瘋癲他也覺出了不妙,隨手牽了盞燈,符柏楠尖嘯一聲喚了客棧中各屋的廠衛,抽鞭出來兩三步輕功躍下樓,奔至街上。
街頭亦是岑寂,民家中看不出絲毫生人氣。
不消片刻客棧中眾人紛紛而出,幾十個人圍站在街頭,許世修放開嗓子叫了兩聲民家中借宿的軍士,卻無一人響應。
白日有形,夜晚無聲。
「主……主父……這不會是……是個死鎮……」
「閉嘴!」
許世修少見地怒喝,話者瞬間縮著脖子不再敢多言。眾人持刀聚在一起,商議幾句,正要朝軍士留宿最多處前行,身後不遠處忽而響起極輕的一聲——
噗。
無風之下,客棧一層的燈忽而全滅了。
好似一個訊號,從客棧開始,周邊食肆,書坊,民家,一間一間,黑暗迅速地蔓延,最終整個鎮子亮著的,只剩下符柏楠身邊這一圈。
「……」
一個廠衛耐不住,打著顫低叫了一句。
於是一切便從這一句開始了。
有些甚麼三三兩兩猛然衝出來,獸般張口咬住那廠衛的喉嚨肩胛,將他拖入了黑暗中。
「主父!主父救我!主父——啊!!!」
隨著慘叫,更多面目慘白的黑衣者衝了出來,大驚之下幾人不及反應,立刻便被衝倒拖走,黑衣疊黑衣,指抓齒齧,迅速便被啃得不成人形。
可就連吃人,它們也沒有發出多少聲響。
符柏楠腦海中迅速憶起曾經在蜀中,那個大軍覆沒近半的夜晚。
【我二師兄白修涼你見過他,修醫理,跟著毒王魚荀在苗域學了很多年。】
【他總跟我炫耀,說自己能驅藏在土裡的百萬黑衣白麵活屍人,我從沒見過。】
何其相像的夜晚。
剩下諸人拔刀便砍,開始時幾十人圍成一個不小的圓,向著城外邊行邊打,後來,那圈子越縮越小,越縮越小。
越縮,越小。
再後來,剩下的十幾人已走不動了。
飛撲而來的黑衣並沒有功夫,兩三鞭便能帶走一個,卻多如蚜蟲,符柏楠的鋼鞭在月下舞成一片凌亂的星點,光影來去,身前身後漸漸堆積起倒下的屍身。
他們不停地撲來,面目模糊的張著口,伸出爪,用屍體堆砌起一座摸不透風的肉牆,將活人消耗。
將活人,困死在其中。
黑衣白麵如同從土中長出來的,殺倒一個又現一片,身邊諸人被拖死的越來越多,耳畔的呼吸愈發少了,不知殺了多久,符柏楠的長鞭倒鉤上掛滿了條條細碎的死肉,有的則脫鉤成刺,刮不住人了。
連日奔波他本就疲累至極,對白隱硯瘋魔般的思念又吞噬掉了他睡眠,一場突如其來的戰事徹底消耗淨了符柏楠的精神。
他粗喘著幾鞭抽落撲來的一個人,奮力將他踹開,試圖順著面前越堆越高的屍山中攀爬出去,餘光閃過,他忽而愣了一瞬。
方才抽落的那個人,是他手下隨軍的小竹子。
一愣神間,符柏楠背後忽而傳來一聲慘叫,身軀被猛地撞擊,他一個躲閃不及被壓撲在成堆的屍山上。
符柏楠連忙轉身,試圖奮力爬起來,可不待他反應,又一個被打落的黑衣者壓來,帶著腐臭與土腥味的屍體蓋在他身上,將他遮的嚴嚴實實。
幾秒後,又是一個。
又一個。
又一個。
又一個。
屍疊屍,符柏楠被砌進了這肉身堆起的屍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