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宦難江山 鄭小陌說 第2頁,共2頁

凝滯的黑血緩慢滲出,身下的人還是沒有動靜。

符柏楠漸漸放開唇齒起身,扶著棺一抬首,唇黑麵白,血溢滴答,他周身如大浪退潮般出現一圈無人處。

他四周環視,忽而慘笑一下仙履奇緣之雲華傳。

「入殮罷。」

「……」

死寂的人群醒來般活動起來,奏樂的奏樂,下棺的下棺。符柏楠退後過去,望著眾人七手八腳合上棺蓋抬入槨中,此起彼伏的哭聲又起。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覺得下頜有些微癢,抬起拇指抹了一下,他才發覺是唇上的腐血流到了嘴角。

身旁有人戰戰兢兢地遞來帕子,符柏楠沒有接,他將指肚遞到唇邊,伸舌卷下了那縷血。

紙錢的灰煙直上,符柏楠攏著袖自仰頭望天,晴空碧日,萬里無雲。

旁邊有人走來與他站在一處,那人沒有言語,半晌自袖袋中取出甚麼,遞到符柏楠面前。

符柏楠落下頭接過。

「雲芝理了一份她所知的名單,大致有誰與白老闆交惡都在上面,你順著拿人罷。」

符柏楠只掃了一眼便收了起來,什麼也沒有說。涼鈺遷拍拍他肩膀,又回去和紅著眼的安蘊湮站在一處。

葬禮一畢,一切迴歸原位。

官員上朝,奴才侍主,回朝後,符柏楠把司禮監的掌印權讓給了涼鈺遷。手裡僅掐著東廠的事務,他騰出空親自帶隊,讓手下廠衛放開手腳去拿人。

「主父。」

許世修敲響寢室的門。

裡間響起摩擦的窸窣聲,片刻門扉開啟,符柏楠走出來,許世修從門縫間瞥見裡間床榻之上凌亂不堪,散落了一榻的女袍羅裙。

符柏楠揉著額,聲線尖啞:「何事。」

許世修將劃去大半的名單遞給他,「俱已從嚴拷問過了,無人承認。」

符柏楠拿過名單,邊行邊道:「你去做的?」

許世修道:「是屬下親自行的刑。」

「……」符柏楠停下腳步,看了名單片刻他五指一抓,碎了紙頁。「不必繼續了。你去把白思緲給的那隻鷹取來,我寫封信送出去。」

許世修應下,又反問道:「主父,那牢裡之人?」

符柏楠負手出府,上馬道:「一個不留。」

言罷馬鞭一甩,絕塵而去。

五日後鷹書去又回,符柏楠看完後默默將信燒燬,深夜召人密會,疏通關係上下通氣,籌謀了進一個月後,在早稻熟的第一季,符柏楠以代天巡牧外事為由,發兵五千於邙山。

臨行前一日,他去了白隱硯墳上。

不過短短一個半月,符柏楠瘦得近乎脫形,眼窩深陷,綢衣裹身,如水涼夜中他靠在白玉石碑旁碎碎叨叨,婆媽地解釋白思緲轉述那隻言片語的密辛,解釋他為何要發兵邙山,求她原諒自己。

符柏楠斷斷續續講了很多,比這些天來加起來講的還要多,雖然無人回應,他卻仍感到安心。

墓群間死寂無聲,亦無光,只有極遠處守陵官與廠衛那有幾點零星的籠火,符柏楠抬頭仰望天空,他抱著那塊碑,如同摟著白隱硯冰冷的屍身。

他將頰抵在碑壁,指尖緩慢滑過陰刻出的名諱,來回幾次,他摟著那塊碑石竟漸漸睡了。

符柏楠做了個夢。

那場夢很短暫,也很平凡。他坐在桌前,白隱硯端了一碗麵進來遞給他,擱下筷子她溫笑道:「督公,晌午了,用膳罷。」

與白隱硯打趣兩句,他癟著嘴提筷剛下,夢便醒了。

他又回到這片四周死寂的墳場中。

頭頂星子高懸,夜無月。

符柏楠茫然地四望片刻,忽然感到喉間堵塞,難以呼吸。他低喘著回想起夢中的場景,睜目閉目,全是那個笑。

他難以忘記。

並不是因那笑容有什麼特別,而是那張笑並不是白隱硯平日的面目,是她死後那張浮腫的臉,那並不是張好看的臉,可他只想親吻她。

他曾以為自己很看重相貌。

他曾以為自己能夠忍受離別。

他曾以為。

符柏楠扶著墓碑站起身,平復了一陣劇烈的暈眩後,他召來遠處的廠衛。

他做了一個決定。

「把墳挖開。」

「……」

眾人面面相覷,無言之中,無人敢擅動。

符柏楠語氣很平靜,甚至有些有氣無力,抬臂揮指了下埋棺槨處,他又重複一遍:「把墳挖開,我帶阿硯回去。」

無人敢動,亦無人敢勸。

符柏楠掃視一圈,指指許世修,「你去下頭借兩把鐵鍬,其餘人現在就挖,用手。」

十三咽口口水,靠前兩步顫聲道:「主、主父……重新開棺動土,這是犯大忌諱的事啊……」

符柏楠兩頰微凸,尖啞聲音從牙縫中迸出來——

「挖!」

十三迅速噤聲,眾人頂著發麻的頭皮陸陸續續開始動手。

不多時許世修也回來了,有了鐵鍬動作更快,不到兩刻鐘剛下土一個半月的墓坑便重見天日。

眾人合力開了槨,符柏楠提著袍跳入墓洞中,十指把住棺蓋邊緣猛然發力,沉木恪恪而開,早已捂好鼻子做好準備的幾人未及後退,便俱都愣在了墓坑邊。

棺中,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