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那花了很長時間消化情緒,沉默良久,低聲道:「師兄,咱們軋斷了她的手。」
白岐一聽她這個語氣就知道沒商量了。
他嘆口氣,彎腰把女人抱起來放到車廂裡,又找樹枝做了個夾板,隨後走來攬了把白隱硯。
「上車吧。」
車又駛起來,幾人沉默著,馬車中只有女人時不時一聲微弱的呻吟。添了個插曲,白岐也不再絮叨。
有過很久麼?
先是零星的一兩個。
然後是零星的一兩撮。
最後是連片的,成堆的,發臭的呻吟的,和仍舊能拄著拐半拖半走的。
車馬轆轆,白隱硯不知行過什麼城鎮走出京多少裡,越往外走,模糊視野中堆疊的髒汙就越多。
他們趴在一起,死也死在一起,向上伸出的手臂像城中富戶栽的枯梅枝,很多的枯枝長在人堆上,歪七扭八地開著,再也開不到下一個春天。
空中飄著將死之人的腥甜腐臭。
馬車駛過這個城郊,快馬加鞭向下一個去,漸漸人稀,枯梅也少了。
白隱硯一直沒有說話。
時近正午,白岐尋了個陽地將馬車停下,白隱硯下車去車廂看那個女人,車簾一掀開,她攥著布料停在那裡。
那女人已經死了。
她在車前站了良久,直到白岐走來。見到女人嚥氣他毫不意外,探身進去把女屍抱出來,扭頭道:「我去把她埋了。」
白岐剛轉身,沒走幾步背後的白隱硯叫住他。
「師兄。」
白隱硯從車裡拖出被弄髒的草蓆,聲音低平,聽不出情緒:「放在路邊吧,別費勁了。」
白岐一愣,答應了。
二人尋了一處凹底,白岐清了清地上的枯草,將女屍放進去,白隱硯將草蓆對摺一半墊一半蓋的把女屍裹上了。
做完後兩人回到車上,白岐洗了手要吃東西,給白隱硯時她只垂首搖了搖頭。
她沉默良久,白岐飯快吃完時她忽而開口。
「冬時疫什麼時候開始的?」
白岐嚥了口餅,道:「九月底吧。西南水災,最後一茬糧沒收上來,今年又冷得早,收完稅飢疫就起了。」
白隱硯看著車架上的木紋,低低道:「疫這麼重,京郊都有流民了,朝廷也沒免賦撥款賑災,都在幹甚麼呢。」
白岐嗯了一聲,拍拍她肩:「說得好師妹,你去問問你那個督公,九、十月時候都在幹甚麼。」
白隱硯接住他話裡的譏諷,微蹙眉道:「朝廷整體要問責,又不是他一個人的事。再說那群貪墨要不趨炎附勢,翳書拿得到那麼大的權嗎?」
白岐嗤了一聲:「你當那群筆桿子各個都是咱跑江湖的?跪和死麵前誰不巴巴跪下去?一塊人幹一塊人的活,錯了就是錯,竊國就是竊國。他們當然也爛,但爛的根兒,」他虛點白隱硯,「在你那個督公身上。」
「……」白隱硯沒再反駁,目光虛遠地望著前方,高陽下北風細吹,沒多久她便微眯起雙眼,收回視線。
「就是沒有他,也還是會有別的符柏楠。」
白岐已經吃完了,拍拍衣袍邊咽邊道:「這話倒是不錯。」他飲口水,嘆氣道:「興亡總是苦百姓啊。」
「……」
白隱硯垂著頭扯了扯嘴角。
二人在陽地下休息片刻,話間又扯了些別的,白隱硯看上去有點低落。她總平和溫淡,鮮少外露出負面情緒,白岐有些意外,對她也溫和許多。
兩人行車不待又走了幾個時辰,趕在黃昏關城門前進到了下一個城鎮。
白隱硯一路很聽話,畢竟情分在那,白岐也沒太苦待她,去了眼上的東西在車裡又換了張臉,白岐領著她去城中較偏的客棧訂了間房。
客站建的臨護城河,白岐要了間中等房,推門屋裡有點潮,拉開窗能見到底下結著碎冰的流河。
客棧供應飯食酒水,白隱硯又借了下廚房,和大師傅站在一塊時,白隱硯趁著爆油下鍋的動靜,瞞著守在門口白岐的耳朵問了點兒事。打聽清楚之後,她很快炒出兩個菜,和白岐一塊端上樓。
「師兄,你去要一小瓶酒吧。」
放下菜,白隱硯衝白岐道。
白岐看了她一眼。
「這邊太冷了我不習慣,你要瓶酒我喝一點。」
白岐看了她一會,指尖在桌上點了點,起身招呼小二。
沽好的黃酒很快送上來,白隱硯先喝了兩杯,熱酒下肚,四肢百骸都暖和起來了。
白岐看她低頭搓臉,忍不住笑道:「這麼冷不給自己做碗湯?你那湯不是很厲害麼。」
白隱硯又倒了杯黃酒,道:「太麻煩了,給自己做提不起勁來。」白岐哼笑一聲:「給人做就有勁。」白隱硯沒理他。
見她就是實打實的喝酒,白岐吃了一會菜,自己也倒了一杯。
兩人吃著聊著,說起一些舊事,些許往年。喝了酒人都放得開,白隱硯漸漸笑也多了,白岐和她天南海北地聊,說的最多的還是白思緲。
話趕話經常到了頭白岐就提起什麼三綱五常來了,聊久了總是往那奔,白隱硯讓他煩得不行,兩人說兩句吵兩句,吵兩句笑兩句。
話到夜中,白隱硯困得不行,白岐也覺得撐不太住,叫人撤了桌,兩人洗洗各自睡下了。
北風透窗隙。
長夜中白隱硯睡得很實,白岐半靠在春榻上,聽她吐息沉沉,翻了個身,終於也合上了眼。
閉目睜目,再醒,他是被外間一聲極沉的落水驚起來的。
西窗開著。
白岐猛起身把住窗沿向外看,只見護城河的冰流上,白衣浮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