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宦難江山 鄭小陌說 第1頁,共2頁

入了屋中,桌上兩隻壺,白隱硯提了一把要沏茶,手剛起白修涼便探頭望向符柏楠的杯子,「阿硯,你怎麼也開始喝雪頂了?」

白隱硯搖頭,「那是他的,我還喝我的。」

白修涼聽了彎起一雙煙目,笑眯眯地看看她,又看看符柏楠的茶。白隱硯意會,換了貢茶倒給他。

白修涼捧來杯子啜了一口,白隱硯在符柏楠身邊坐下道:「三師兄呢?」

「他還在路上,我倆分開行的,他飛書同我講要進京,我想左右無事,咱們倆又成日聚少離多的,便跟來見你一面。」他話說得隨意,白隱硯未聽出什麼不妥。

「他大致何時來?我好做些準備。」

白修涼聳聳肩,「哪用準備啊,小鴨子何時來,他必然何時現身。」

白隱硯一笑,「倒是。」

他們講話時符柏楠一般不插言,只袖著手坐在那。二人又聊了一陣,話隙時符柏楠出口氣,左右手在袖筒裡換了換,白隱硯自然地探過去一握。

「冷?」

符柏楠閉了下眼。

「我叫人給你加件衣?」

「嗯。」

「好,那你等一等。」

白隱硯輕聲溫語朝外招呼,起身站在門口喚了當值的廠衛,她擦過了白修涼的眼神。白修涼眼珠一錯,收回目光時正和符柏楠壓住的睨視觸上,兩相之下,刀斧交駁。

白修涼忽然咧開嘴角,無聲地說了幾個字。

符柏楠眼一眯。

外面廠衛拿了厚袍來,符柏楠起身離開桌沿,白隱硯抖袍給他穿上,隨口道:「修涼,晚間若無事,去我們府中用膳罷。翳書?」她話尾徵詢符柏楠,後者不置可否。

「隨你。」

白修涼亦站起身,他望著白隱硯忙於給符柏楠理袍,垂頭露出的一節後頸白若新雪。

怔忡一瞬,白修涼猛然笑開:「不啦,不給你倆當‘電燈泡’,回客棧吃我的冷飯得了。」

白隱硯轉身方欲言,白修涼劃拉劃拉手掌,「別勸別勸,我真還有事,這會就是來看看你。」他縮著脖子朝白隱硯那靠靠,假裝小聲地道:「不過阿硯,你送我出去吧?剛才臨進這邊我從那頭聞著股尿騷味,是牢房吧?太嚇人了,混在一塊也能過得心安理得,真不愧東廠。」

「……」

符柏楠袖中的掌迅速成拳。

白隱硯抿唇拍了下白修涼的背,「修涼。」他眨眨眼,恍然大悟般道:「啊……我是不又說錯話了?對不住啊。」

白隱硯苦笑道:「你快住嘴吧。翳書,我——」

「你去送罷。」

符柏楠壓著眼皮攏了攏袍。

二人走出屋子,日頭下一雙素衣靜走在東廠內,如並行白鷺輕點過泥沼,相稱得宜。

白修涼比符柏楠略矮些,白隱硯習慣了符柏楠的個子,欲言時扭頭仰得高了一些,發覺此事,一下笑了出來。

白修涼問過她笑什麼,面目一滯才跟著也笑了。

「他是挺高的,高你這麼大一塊有了吧?」白修涼調侃似的比比個子,「聊起來多費勁啊,還是咱們這樣方便點。」

白隱硯平聲道:「不要緊,我不怕費勁。」

「……」

白修涼手停了停,半晌才言語。

「阿硯。你……」

「我甚麼。」

白修涼看著她淡然的神色,笑漸漸收了。

前行幾步,他忽道:「阿硯,你太欺負我了。」

他沒說官話,腔調不高,去了那種刻意為之的少年氣,現出了低沉平實的嗓音。

男人的嗓音。

白隱硯不接話,避開了。

「誰能欺負你啊,二師兄。」她道,「誰敢欺負你啊。」

白修涼一句你啊收在喉腔裡,到底沒出來。

廠門漸近,白修涼低頭撩袍,跨過門檻道:「阿硯,這次老三來肯定又要與你起爭執,上次他雖暫時聽了你的,但你還是……」他迎著白隱硯的目光,止住了話。

「我不會退的。」

白隱硯招呼了下廠門口寺人,錯開白修涼目光淡淡道:「即便是想,我也已不能退了。」

白修涼聳然而停。

「什麼叫不能退了?」

白隱硯不語,只迎上他的視線。白修涼望著她,忽然注意到了她髮髻的細微變化——

她綰了半個新婦的髻式。

「……」

「……」

長街靜謐著,空曠無人中只前後街口來去,偶有行人步履匆匆。

白修涼五官漸漸沉下去。

「……不可能。」

他輕道一聲不知說與誰聽,垂下去的面目看不清眼神。

「……」

白隱硯還是沒有言語。

於是再沒有人言語。

長風捲街,刮過寒冬的袍角,飄起落下,蓋住幾分人心。

日子沒頭溜過去四天,符柏楠正輪休沐。

年末還是忙著,只前些時候提上來的官員都安分些了,新皇仍是招貓逗狗,手中的摺子批兩本撂十本,不理朝政。

涼鈺遷手上批紅的權還握著,內閣也因清算分身乏術,幾方安寧,符柏楠難得偷閒,回去得比白隱硯還早。

院裡圍了一群人開了張棋盤,論輸贏拍桌對賭,白隱硯領人進府時正看見符柏楠。

他那張老頭兒椅擺在那格外顯眼,幾個廠衛環著他站著,都是下值換了私服的,抱胸叉腰,跪坐的也有,對面和符柏楠下棋的廠衛滿頭的汗。

白隱硯入院時符柏楠剛落了最後一子,和他下的那小子哀嚎一聲,跪爬過去抱著符柏楠的腿假哭:「乾爹!您饒兒子這回吧!三兩銀子啊,乾爹開恩啊!」

符柏楠抿著薄唇坐起身,一把推開他腦門,攤開細長的掌,「少你娘廢話,趕緊拿錢。」

周圍廠衛都笑嘻嘻地看熱鬧,那小子還在那磨蹭,餘光見著白隱硯立馬撲過來磕頭,又抱著她的腿哭:「乾孃!乾孃您救救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