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三公主夏覓玄醉酒,在禁宮策馬踢傷了宮人。
符柏楠道:「報與皇上了?」
黃門道:「哪兒敢啊,司公壓住了,讓小的來知會督主您一聲。」
「嗯。」符柏楠撣撣衣襟,淡淡道:「任她去。」
「是。」
黃門退去,符柏楠行至寢殿請安,在夏邑年外殿跪過片刻,又退出來,轉而去往夏平幼的住所。
他剛跨過外院,便聽得裡間一陣陣的笑,伴著「不準跑不準跑」的呼喊。
符柏楠腳一停,退半步,召來個寺人低聲吩咐了幾句。寺人連忙領命入內,他轉而走去一處牆根下,負手等著。
約過半刻,符肆從另一側門繞路而來,躬身垂首行了一禮。
「主父。」
符柏楠抽帕遞與他,「擦擦汗。」
符肆接來擦了擦。
符柏楠道:「如何。」
符肆道:「一切如常。」
「嗯。」
符柏楠半彎腰,在他耳畔低道:「準備好了麼。」
符肆幾不可查地頓了頓,道:「是。」
「嗯。」
符柏楠直起腰,掃他一眼,隨口道:「在玩兒甚麼。」
符肆蹭了下汗溼的鬢角,苦笑道:「公主孩童心性,她做將軍,要屬下套了披掛扮戰馬,又不騎,非要滿院子地趕。」
「……」
符柏楠看著他的苦笑,微眯了下眼。
半晌,他慢條斯理地道:「符肆。」
「屬下在。」
「你可當真準備好了?」
「……」
符肆不能言語。
「符肆,你不要忘了。」符柏楠的話從唇縫裡洩出來。「你生是誰的人,死是誰的鬼。」
符肆極深地躬下身,眼前是漆黑的靴尖,草葉茂密的土地。
「主父待屬下有天覆地載的恩情,屬下從不敢忘。」
「……」
良久,靴尖消失在視野中。
符肆抬首,目送那負手烏衣遠去,轉身順側門回了院中。
夏平幼已進殿去了,他拾起地上的披掛,收整好走進殿中。
「你們看,這裡怎麼樣?」
「好看好看。」
「是啊,公主畫得自然是好。」
「哪兒好?」
「都……都好。」
「都好是哪兒好?」
「呃……」語塞宮人一抬眸,立時朝符肆一禮。「肆公公。」
「阿肆!」
夏平幼眼一亮,順著椅子爬上大案,單手將話本子遞給他。「你去哪兒啦?快來看,來,給你。」
符肆接過來,順手搭著她的腕,另隻手攔腰一託,又把夏平幼抱回了圈椅中。
「公主,夫子教了,坐有坐相。」
夏平幼掙開他,「你快先看。」
「是。」
符肆順服地跪在她身邊,翻開話本,看完了她新描的幾頁。他微傾身,點了點其中幾處。
「公主的手筆自然是好,只還有幾點需得琢磨。」
夏平幼瞪了下眼,一把奪過,塗黑了他指的人像的臉,癟著嘴坐著不說話。符肆朝後打了打手,宮人無聲而退。
他輕聲道:「公主,奴才給您補張新紙。」
「不用!」
符肆正欲伸手取冊子,夏平幼兩手抱住,睜著一雙伶目瞪他,「每次你都說不好,這不好那不好,沒有一次畫了你覺得好。」她耍孩子脾氣,一把扔下冊子。
「不畫了。」
「……」
符肆不言不語,只跪著探身,將話本撿回來,拭去上面的灰,伸手取了張紙,默默補在塗黑的地方上。
夏平幼歪頭看他側影,半天悄悄道:「你生氣啦?」
符肆道:「奴才不敢。」
「……」
他愈退,夏平幼愈發心虛。
她伸出小手揮揮,「阿肆,你過來。」
符肆依言靠到她身旁,夏平幼拿了妝案上的玳瑁梳塞給他,又拿回話本,轉過身悶悶道:「你說吧,哪兒不好,我重新畫。」話落她又補道:「但是你得給我梳頭,現在就梳。」
符肆無聲笑了笑,伸手打散她髮髻,緩緩梳著道:「公主您想,此敘情軼事裡,這男子歷經五劫,還全是您給安排的,對吧?」
夏平幼咬著唇彎了彎嘴角。
「他歷經五劫,千難萬險,好容易與心愛之人私定好良緣,可臨要私奔前夜,未娶的妻竟被一個修仙之人,以衝撞自己命數這般理由,咔嚓——就給斬成兩截了。您說他委不委屈,難不難過?」
符肆湊前些,點點那個黑的地方。
他語速不快,抑揚頓挫,有些說書味。夏平幼被他逗得笑起來,光裸兩腳在椅面上踢踏。
「這不是難過嘛,大哭臉,」她扭頭做個鬼臉,「大——哭——臉——」
「是,自家認定的妻亡故了,做夫的自然悲傷。可她亡故的緣由荒謬,毫無可循之際,那這悲中,不是得帶些怒,得帶想我上天入地,也要替我愛妻報得此仇的恨才對麼?」
「……唔……」
符肆見她眨眨眼,蹙起秀氣的眉,咬著筆頭緩慢地思索起來。
夏平幼記事快,但心智開得極晚,多事能背不能解。她雖對敘情話本多有興趣,畫了許多,卻總是難解其理,不得章法。
符肆便一點點引著她前行。
他不去攪擾,跪坐回去,繼續為她梳髮。
深掖長殿,岑寂一片。
殿中靜過良久,夏平幼忽而回首看他。
符肆道:「公主怎麼了?」
夏平幼不答,只看他許時,轉回頭去繼續塗畫,隨口道:「如果我死了,你會怒嗎?」
符肆猛然頓住動作。
「……」他吞嚥一下,道:「公主,不吉利的話萬不能講啊。」
夏平幼聳聳鼻頭道:「哪不吉利了?人都會死的嘛。」她偏著頭,手中塗改不停。
「你若死了,我就會。」
「……!」
背後符肆的雙手幾乎攥不住她一把青絲。
他垂著頭跪在那,藏起的面目望不清表情。
半晌,符肆緩慢地後挪了半步,跪俯了下去。
長燈涼薄。
灼灼中他似耗盡平生全力,才得以輕吻了,夏平幼落在地上的一縷發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