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宦難江山 鄭小陌說 第2頁,共2頁

「睡罷。」

她道。

「……」

「……」

再拿開手,符柏楠已安然入睡。

白隱硯直起身,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又去看符柏楠。

他很安然地閉著眼,頭微偏著,發散亂在枕頭上。刀目閉上,刻薄的嘴角落下來,他看上去只是個疲累而快知天命的中年人。

白隱硯站在榻旁,低頭看了他許久,最後吻了吻他眉心,轉身無聲帶上了門。

符柏楠的傷好得很快,白隱硯幾十頓藥膳塞下來,他甚至還見胖了。

他兩頰常年的凹陷消失後,整個東廠都驚了,有人閒極無聊開了賭局,一賠十二,賭他會繼續胖下去,後來被符柏楠發現一鍋端掉,莊家罰了五個月銀子。

白隱硯知道後笑得險些岔氣兒,私下裡把銀子又補給了那廠衛。

八月在瑣碎中迅速跑過。

九月初,朝臣,錦衣衛,後宮諸人,一切漸漸顯出些收官之勢,涼鈺遷的忙碌也近尾聲。

九月中旬,流水長街鋪大席,紅妝三千三,加個氣到腦溢血的岳父老泰山。

涼鈺遷的大婚日到了。

成親當夜,白隱硯難得換去了一身白,她手上的胭脂水粉多年不用,已做舊了,便借了符柏楠的。

他私服一套立在院中等她,門格一開,一回身,符柏楠停了動作。

白隱硯走到他身前,理理衣襟,又看了眼等在院門口的許世修道:「走罷。」

「……」

「翳書?」

符柏楠上下打量她,抬手捏住她下巴左右看了看,沒有言語。

白隱硯淡淡道:「不合適麼。」

符柏楠道:「不是。」他挑眉道:「你手藝太差了。」他朝她伸手,「妝盒給我,你去把臉洗了。」

白隱硯道:「時辰來得及麼。」

符柏楠嗤笑一聲:「那誰知道,若是誤了吉時就怪你。」

白隱硯無奈地笑道:「翳書。」

符柏楠道:「你去洗臉,路上我給你畫。」

白隱硯只得轉身回去洗臉。

他說畫,便真由他畫。

白隱硯沒帶水鏡,不知面容如何,只二人跨門而入時,迎上來的朝官,曾見過白隱硯的都停了停眼珠子。

她放下心來,朝符柏楠淡淡一笑,他沒防備怔愣一瞬,手掩口鼻挪開視線。

他們來時已有些晚了,吉時堪堪將到,涼鈺遷只來得及招呼了幾句,外間喜婆一聲高喊,他便什麼都不顧,小跑著出門去接安蘊湮了。

符柏楠看著他背影哼了一聲,意味卻不重。

不多時,兩支扎眼的紅進來,錦綢綿長,纏牽交絆。

滿堂客在這一瞬假意真心都並作一處,高叫的,歡呼的,吹哨的撫掌大笑的,人心熱烈得喝著彩。

無論什麼身份,成婚,總是值得喝上一杯的。

白隱硯並沒有靠前,她和符柏楠一同站在角落裡,淡淡笑著,望對拜,望結角,望送入洞房。

客人鬧鬨鬨地追著新人進去,堂上一時只剩半數多人,些許女官多飲了幾杯,拉著伴兒擼袖子在那划拳,有朝員舉盞過去,攀談幾句,也被迅速拉入戰局。

白隱硯看了一會,道:「你不去和他們一塊玩麼。」

符柏楠袖手冷哼一聲:「我若是去劃,不用半個時辰,他們就得輸得光著屁股出門。」

白隱硯低笑。

不遠處紗門喧囂遠又近,涼鈺遷被簇擁著回來。

白隱硯道:「我去後面看看雲芝。」

符柏楠點頭。

白隱硯轉身欲走,停一停,回頭溫聲叮囑:「你不要喝太多。」

「……」

「記得麼。」

「……」

符柏楠怔愣地望著她,喉頭滑動,不覺上前半步。

「翳書?」

「……你……」符柏楠回過神,「你去罷,我記得了。」

白隱硯笑一笑,提裙去了。

符柏楠看她背影消失在良夜中,踉蹌轉身摸了個空盞,滿灌了一杯下肚。他扶著桌沿閉了閉目,喘息帶顫。

大婚,喜典,順遂的前朝,還有白隱硯。

一切太好,好過頭了。

他睜看眼盯住手中酒杯,從緊握的力道中感到疼痛。

大夢兩生,到底死前虛妄,還是此刻虛妄。

驀地肩被人輕拍,他抬首,入眼是腳步有些浮的涼鈺遷。他說了幾句什麼,符柏楠也回了幾句,二人一碰盞,又是兩杯杜康。

鬧鬨鬨的堂中賓客漸漸湧來,再有勸的,符柏楠便俱都推了。

「內人叮囑了,不可多飲。」他道,講出這句話時的腔調,他自己也不曾聽過。

「豈敢不從。」

他抬起頭,忽見白隱硯遠遠提裙走出來,立在門旁衝他笑。

於是他也笑起來,舉了空杯,倒扣過來對她示意。

內人叮囑,豈敢不從。

豈敢不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