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隱硯聽出他話中那些真切,心中動搖愈發大。她不能對答,只隱隱眼神垂下了頭去,恰好錯過白修涼望來的冰冷目光。
「我們走了。」
「好。」
送走二人,白隱硯在客棧天井找到了符柏楠。
他抱胸倚牆而立,長身隱在壁影裡,手中煙桿嫋嫋,落了一地的灰。
她的茶壺就擱在身旁的地上,洗刷得乾乾淨淨。
白隱硯過去彎腰拎起來。
「不冷麼。」她道。
符柏楠似有些未回過神,極自然地抽手和她握了一下,兩方一觸,二人都愣了愣。
白隱硯一下笑出來,僵戚的氣氛一掃而空。
「看來是真不冷。」她將壺拎到符柏楠面前晃了晃,「不說去換一掛麼,怎麼洗刷得如此徹底。」她聞了下內壁,「還用開水燙了。」
符柏楠惡聲惡氣道:「弄髒了不洗涮乾淨,難不成讓它髒著?若不是你打死不願,本督乾脆連壺帶茶都給你換過,明日便隨我一同喝貢茶。」話落撇開眼神。
白隱硯在一旁抖著肩,抑不住地笑。
「……」
符柏楠眯眯眼,條件反射想要刺她幾句,張了張口,最終又盡數吞了下去。他低頭磕磕煙桿,卷著垂穗兒往回走,只留給白隱硯一雙微紅的耳根。
有白岐的插曲在前,同屋而眠的侷促被輕易壓了過去。
符柏楠命人抬了張春榻進屋,擱在床榻之前,二人簡單洗漱過後,各自合衣而眠。
吹過燈後,屋中靜而暗。
兩道氣息平平緩緩。
白隱硯面牆臥著,沒有放下帳幔。煙籠般的岑寂裡,她望見床內束起的紗帳模糊的輪廓。
時間流淌變得難以感知,那輪廓逐漸被真正的暗取代。
她就是這時聽到的響動。
春榻上的衣料摩擦聲極輕而緩。
起身。
坐。
站。
裸足行步。
斂袍。
床沿下陷。
另一道呼吸緩慢地靠近,自上而下,一點一點,停在了她一臂之遙。
白隱硯沒有動。
半晌,她感到發頂被什麼觸碰。它小心地拂著,沿著青絲自頭至尾下去,末了,還理了理散亂的梢。
然後那呼吸便沒了動作,只靜靜地落在那,落在距她一臂之遙。
白隱硯忽而湧起股極強的淚意。
毫無預兆地。
眼前黑淵深深,睜目閉目,閉目睜目,一切都只有輪廓,一切都隱在沉沉無光中。
可就在幾個時辰前還對抗強抑的,不安的心魂,就這麼收攏著歸了位,安然地存俯回那把被打理好的青絲中。
白隱硯使力咬住口內的肉,卻仍沒壓下,氣息絮亂了幾次。
她聽見了。
他也一定聽見了。
可屋中仍是岑寂,沉暗深長。
第二日晨起,白隱硯醒來時,符柏楠已經醒了。
剛起還不怎麼清醒,她扭頭見到懶在春榻上的符柏楠,沒過腦子,脫口驚道:「督公?!你……」
兩相目光一撞,這才勉強回神。
符柏楠忽然笑了一下,一副不怎麼想動的樣子,也沒過腦子,懶散道:「又是這個反應。」
「嗯?」
「睡意初醒,見我在側,你又是這個反應。」
白隱硯打個哈欠,含糊道:「督公何曾見我睡——哈……睡意初醒?」
「……」
符柏楠動作一頓,答不得話。
白隱硯也不多與他追究,攏好外衫下地,哈欠連天地去摸水壺爐子,腳步踉踉蹌蹌,還險些打翻了茶桶。
背後忽然插過來隻手,枯長蒼白,指尖鬆鬆抓了她空竹狀的茶桶。
那手邊舀茶邊諷道:「拿個茶都能打翻了桶,一會蹲爐子守水燎掉眉毛,破了相,本督可不要你。」
白隱硯根本沒聽見,揉揉臉坐在桌邊,有些呆地看符柏楠過茶起浮,一鋪二鋪行雲流水。
他捏著柄過來,極自然地傾出半杯,兩個杯子倒了三四趟,將溫過來的茶推到她面前。
「別燙了舌頭。」
誰這樣叮囑了一句,話語平鋪直敘著,兩分無意,三分綿綿。
白隱硯兩手捧著杯,依言小口小口地抿。
大抵她平日的柔順總透著若有似無的隱忍,而此時的白隱硯實在太乖了些,符柏楠坐到她對過,看了會她的呆樣兒,樂了。
他伸手微挑她下巴。
「醒了?」
「……嗯。」
「真醒了?」
「嗯。」
「本督親自大駕給你泡了茶,你不表示表示?」
「……」
白隱硯默默看著他,半晌又打了個哈欠。
符柏楠拇指食指虛捏著她下頜,左右看了看,語調慵懶。
「叫乾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