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變得極為漫長,方才吃過的辣油凝在喉嚨中,堵住了呼吸,堵住了思想。
動盪不安。
白隱硯覺得自己腦中思緒萬千,回過神來,卻又什麼都沒有。偏偏頭,符柏楠負手走在她身側。
他們都不是多言之人,他什麼都沒說。
客棧遠遠的在前方了。
「……符柏楠。」
白隱硯忽然道。
他側首。
「有人說過你很不愛講話麼。」
符柏楠嗤笑一聲,表明了態度。
白隱硯扯起嘴角,「你怎的越發懶了。」她手伸到他身後,拉過他四指,鬆鬆握著。
「剛見面時,便是話不投機你也要多講幾句,現在一聲冷笑就了了。」她盯著地上的影,晃了晃胳膊,牽在一處的影也隨著晃了晃。
「你真當甚麼我都讀得懂麼。」
「……」
靜默許時,符柏楠開口:「那你說。」
他語氣少見的不抬不落,緩和著。
白隱硯笑了一下。
「我看看啊……」她吸口氣,抬頭望遠,「我舊年長住通州,成人禮時,師父告訴我,我原籍在蘇州,當年因家中想要個男兒,而我身為女身,不及半歲祖父便謊稱我先天有疾,棄在井中,是她將我撿上山養大的。」她偏偏頭,「說是如此,可惜我並不知自己是否真是蘇州人士,她——」
「……棄在井中?」
符柏楠打斷她。
白隱硯聽出了他話中壓著的隱意。
「啊……師父說,她在撿我上山之前已殺了我祖父,雖不知真假,但此事你不要掛心。」
「……」
他扁著嘴角扭回頭去。
二人跨進客棧,和掌櫃打了個招呼,緩步上樓。
進了屋,白隱硯取出自己的壺泡了茶,又給符柏楠沏上另一些,二人守在桌旁。
白隱硯繼續道:「後來……就是在山上生活。抓周歲那天我拿了本菜譜,於是十幾年學廚,後來下山遊學,又去了京城左扎右打,在瓦市開住白記。」她低頭摸摸青裂的壺,「再後來就認識你了。」
屋中靜了一會,符柏楠道:「你同‘學舌鳥’是師兄妹。」
白隱硯點頭,「我年齡小,排第六,白岐是老三。」
符柏楠抿了口茶,默然不語,沉默中卻透出些不信然。
白隱硯笑笑道:「其實知事後我也覺吃驚,我們七個雖各有所長,師父卻總好似天神,甚麼都做得好,甚麼也問不住,我們一生到底,終究也只學她個皮毛。」
她似有些懷念,笑容很美,卻也厭倦。
「師父喝醉時總同我們講,說她曾是舊鄉的‘雙博士’,甚麼學位的,撒落落唸了三十年馬上搏功名了,又要同嬌妻去甚麼‘美利堅’結婚,卻被一次醉酒弄來這個‘鬼地方’。」她緩緩地道。
「她總是講,每次都講。」
符柏楠手邊的茶停住,「妻?不是個女子麼。又還甚麼‘美利堅’,結婚的。」
白隱硯搖搖頭,「結婚就是成親,其他些舊事師父不願細講,我們也不多問,但她沒遮過自己是磨鏡。我們都猜她大抵是仙邦哪國的天人,本有大好風光,結果被神雷一道劈下來受難,渡厄了我們就回去。」
符柏楠飲了口茶,「那她渡厄你們了麼。」
「……」
白隱硯忽然沉默下來,微垂著眸,神色顯出些疲憊。
半晌,她低聲道:「世上哪有誰能渡了別人呢。」
「……」
符柏楠亦垂下眼瞼。
他不堪再直視白隱硯此時的神情,怕若是再望上幾眼,便要禁不住反駁她,告訴她是有的。
現世就有兩個例子,一個渡人,一個皈依,兩個人他都識得。他們就坐在這屋中,為向一個面孔變化萬千的阻力,宣戰一些荒唐,靜靜等待著。
可他終究沒有開口,或者說,沒有敢開口。
世上是沒有菩薩的。
當那個阻力出現在窗沿,用另一幅完全不同的面孔叫著白隱硯時,符柏楠在心中這樣想。
塑像都是塑像,菩薩不是菩薩,且連他這樣的人在京郊都有生祠,可見當初那個菩薩,也不是什麼好玩意兒。
不然為何誠願許生,都還要香火錢。
可當符柏楠側首,看白隱硯強打精神同白岐言語,話起話落,來往間緊扣著手中的壺,桌下的手還是忍不住抬了抬。
這沒任何用。
他想。
這荒誕不經。
她圖謀不明,過往不明,前路也不明。
手還在向前伸。
他是個閹人。
「……」
終於停下了。
下一刻,他半空的手被人猛然攥住,有些緊,那隻手因長久扣著壺壁掌心滾燙。
符柏楠抬首,發現白隱硯並沒有看過來。
他幾不可聞地笑了一下,執起杯抿了口茶。
接著,他聽得對面白岐嘆了口氣道:「你都聽見了。」
四周靜了靜,屋外忽有人乾笑兩聲道:「是聽見了,不過在這之前……三弟你快來救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