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隱硯輕輕地笑起來。
「嗯。」
她道。
「那是我們彼此誤會了。」
等待落到了實處。
符柏楠彈去腿上草籽,勉強輕笑一聲道:「我想甚麼,你總是知道清穿之傲嬌有理。」
白隱硯道:「也不總是。」
她忽然從懷中掏出一物,略玩笑道:「像日前,我以為督公不將白娘視作人來抬敬,心下有怨,故端著了些,誰知督公竟真認為白娘要一刀兩斷。」
言罷晃了晃那東西,是方填了字的白絹。
字句影綽,滿是告饒的話。
符柏楠抬眼見到她手中字絹,面色一變,劈手便要去搶,卻被白隱硯扭身躲過,一咕嚕滾進馬車中。
符柏楠撩簾探身,身子卻猛地僵住了。
白隱硯當著他的面,大大方方拉開衣袍,將白絹揣進了褻衣中。
「……」
符柏楠差點把車簾拽下來。
「你做什麼?!」
白隱硯神色輕鬆:「督公的墨寶何其珍貴,白娘貼身收著,以防丟了。」
「你!……」符柏楠緩緩後撤,與她拉開距離,微光中的面孔紅到耳根,聲調有些急躁。
「丟……丟了便丟了,我再寫與你,這方你還給我。」
白隱硯狡笑道:「簡單,督公若想要回去,親自來拿便是。」
言罷撐著車廂便要向他來。
回答她的是狠狠甩上的車簾。
白隱硯也不追去,在馬車中兀自笑了一會,理好衣襟下車,遠遠見到符柏楠站在街頭燈影中,和幾個人交談。
片刻各人互相頷首,飛身隱去了,符柏楠轉身緩緩朝她走來。行到攤前小燈下,他腳步頓了頓,白回去的耳根又起紅潮。
他站在距她三丈遠處道:「你……我……同行……」
白隱硯不答,只站在車旁偏頭看他。
符柏楠自知她的意思,咬了咬牙走近些,略提起嗓音:「你願不願與我同行?」
白隱硯仍舊不答。
符柏楠吸口氣,走到一丈處,又問了一遍。
白隱硯終而不再難為他。
她笑了笑,轉身坐上車,看符柏楠將馬套好,駕車駛上大道。
白隱硯到營前時,王宿曲早候在將軍帳裡了。
見到她時,王宿曲態度很溫和,笑容也可掬,是大夏士人極推崇的那類儒將。幾人見過禮,符柏楠便命人將她送去帳中先行安置。
白隱硯不知他與軍眾通了什麼氣兒,又做何解釋她的身份,她不怎麼願意幹涉這些事。
隨軍儀仗是有編入的女武,但是不多,大多是決勝千里的幕僚,此時來了個女人,而且這女人進的還是太監的大帳,這件事兒笑話一樣,在晚膳後的賭錢閒話中迅速傳開就這麼一直寵你,愛你。
有人賭她必然醜得難以見人,卻在窺伺者見到白隱硯打水回營後,輸了半個月的軍餉。
世間總是有怪事,也總有些人註定要輸。
符柏楠掀開帳幕。
「回來啦。」白隱硯回頭看了他一眼,將帕子扔進桶中洗了洗,撈出來繼續擦拭。
符柏楠被她那三個字壓得腳步一停,喉頭動了動。
「明……」他咳了一聲,「明日就拆去了。」
「明日拆去,可今夜睡在這的不還是你。」她隨口道:「我不願你將就著。」
「……」
符柏楠手背掩口,站在帳門前,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背上一陣熱一陣冷。
白隱硯從前不是沒說過這類話,相反,她說得很是不少。
可他從未這般動搖過。
見他半天沒搭腔,白隱硯回身看他,「怎麼,困了麼?」她提起水桶,溫聲道:「我叫十三去討了些熱水,你梳洗過歇下吧?」
符柏楠深吸口氣退回帳外陰影中,「我去車上,你在這睡。」
白隱硯淡笑道:「這是監軍的帳子,我怎能睡呢。」
言罷錯開他便要出去。
符柏楠忽然伸手提了她手中的桶,揹著身迅速道:「我去倒,你睡罷。」輕功提氣,兩三步沒了影。
白隱硯看著他離去的方向站了一會,走出大帳。
另一側,符柏楠在夜溪前用冷水潑了臉,倒淨水桶,靠著樹幹坐在了溪邊。
夜裡溪水涼,風也涼。
符柏楠坐了一會,漸漸冷靜下來,擰乾溼帕正要起身,他忽然停了停。
映著溪水反出的月光,他看清了手裡的東西。
是那條字絹。
絹上的墨被多次投洗,大多都掉了,只剩下幾個邊角上暈開的,但也依稀難辨,尤其落款處似被人用力搓洗,墨色掉得很乾淨。
他的窘迫也一同掉了個乾淨。
他看了那白絹一會,靠坐回樹前,忽然嗤笑一聲,虛扣住額,掩著眉眼低低地笑出來。
她總是這樣。
笑聲漸漸沉下去,隱在薄涼的夜裡。
她總是很知趣。
符柏楠緊握著那方字絹,指關節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