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行路寂靜,只有踩雪聲。
默默走了一陣,白隱硯忽然低道:「符柏楠。」
符柏楠向下瞥了她一眼。
「你忽在宮外建府,收受百官賀禮,是為今晚?」疑問念出篤定,她抬眼看他側臉。
符柏楠沉默不語,可不說,和說了沒什麼區別。
白隱硯有些長地嘆口氣,白煙中調子沉沉。她也什麼都沒說,但什麼又都說了。
又行了一段,符柏楠在街口停下,背手而立。
「到了。」聲音有些低。
白隱硯點點頭。
兩人在街口僵站片刻,符柏楠道:「你還不走。」
白隱硯藉著月光看他,嗯了一聲,淡淡道:「再看你一會兒。」
符柏楠暗暗吸了口氣,手背掩口,垂頭低道:「你……趕緊走……」
白隱硯終於笑出聲。
「好,那我走了。」
「……嗯。」
符柏楠如上次一樣,目送她消失在白記,轉身離開。
自始至終,兩人都沒有回過頭。
休時日子過得飛快,百物皆停的天兒裡,東廠這種全年候輪轉的機構也能喘口氣,校尉們輪值坐班,每人馬馬虎虎也都休了四五天。
但這和符柏楠無關。
血諫的翰林士未過審便被斬首,此事觸怒了忠諫官,從先代開始便陸續積攢的不滿漸有噴發的徵兆,更多言官開始白衣散發,拿著血書衝撞龍嘯殿。
錦衣衛暗裡推,內宮禁軍明裡攔,涼鈺遷雖雷厲風行,終歸根基不穩,一來二去,皇帝的煩怒全轉嫁到了東廠。
長休裡的皇帝不願想朝事,只想省事,溫柔鄉里醉佳人,最好笙歌個十日,再懷上一胎,便更有理由推卻朝政了。
大凡用刀的,都想省去磨刀的功夫,只想用時刃出鞘便見血。符柏楠曾經很省事兒,可現在,她得費勁兒磨刀。
「陛下,您喚我。」
「嗯。」
夏邑年赤腳從錦榻上走下,鎏金睡袍在紅暖中熠熠,「涼玉遷,近來你辛苦了。」
涼鈺遷躬身道:「奴才不過做了分內之事,願為陛下肝腦塗地。」
夏邑年隨意抬抬手,懶聲道:「宮正司之位你接手已有月餘,朕觀你為人謙謹嚴正,人心歸服,不知你——」
不等她話完,涼鈺遷咚一聲跪下,語速飛快:「奴才才學粗鄙不成大統,得坐此位已是天恩垂憐,萬不敢有絲毫異心,望陛下明察!」
「……」
夏邑年眯了眯眼,半晌淡淡道:「那便好,你去罷。」
「謝陛下!」
涼鈺遷膝行跪出。
回到司坊,他叫來在角落掃雪的小栗子,塞給他一張紙條,「給你們督公送過去。」
小栗子領命而去。
符柏楠接到紙條後,來見涼鈺遷時已是深夜,他推門見涼鈺遷伏案理卷,道:「何事。」
涼鈺遷眼皮都沒抬,「叫你趕緊來,你的趕緊就是五個時辰?」
符柏楠攏著袖子坐下,「有話快說。」
涼鈺遷邊寫邊道:「那女人打算換了你。」
符柏楠淡道:「又不是第一天了,想了十年,十年也未動。」
涼鈺遷抬手掭飽筆,「她今日本欲問我是否願取你代之,讓我噎回去了。」他抬了抬眼皮,「這回恐怕要來真的,你最好趕緊。」
符柏楠翻了個茶杯,「這幾日言官鬧得很兇,況且那事急不得。」他端起杯隨意道:「下次她再問,你可以應承下來。」
涼鈺遷嗤笑一聲:「應承了做甚,接你手裡那幫髒棋?我看不必了。」他復又低下頭去:「還有那群言諫,一個兩個腦生反骨,捱了打還視為榮耀,你叫手下人偵得訊息半路逮了最好。皇帝煩了,剩下五日若再有上諫的……」涼鈺遷看了他一眼。
符柏楠半邊面隱在茶碗後,低聲道:「我知道。」
涼鈺遷動作一頓,蹙眉道:「若百官有何動作,我可不會替你進言。」
符柏楠森然一笑,「我知道。」
涼鈺遷完全停住了。
片刻後,他道:「你早知曉這些時日要生事端。」
符柏楠放下茶杯,不置可否。
涼鈺遷擱下筆,「既已知道,你為何不防?」
符柏楠撣撣袖道:「即無動土私府,也會有它事彈劾與我,既然事端起因瞬息變化,又如何能防得住。再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起身道:「今日就到此罷,久留惹人生疑。」
涼鈺遷不再多言,右手撫撫鬢角,捲起書卷:「給我掩上門。」
門格開合。
符柏楠很快離開司坊,在宮道上徐徐行了一陣。天又飄起細雪,落在廠服之上,他望望天,停下了。
不多時,細雪落了一身,烏沉袖上趴著素白,一點兩點,輕而靜。
符柏楠緩緩伸手,指尖剛觸,那白便消失無蹤了。他垂眸盯著袖上反繡的暗紋,宮燈下,剛才那一兩點白雪如不曾存在一般。
冷風夾刀嗚嗚嘯著,在宮牆間穿行,四面八方朝他而來,捲起披風,鑽入袍角。
符柏楠不自覺緊抿起唇,閉了閉眼,他喚出跟著的廠衛道:「我還有事,你叫他們先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