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對視片刻,王穎川低聲道:「我會查出來的。無論你做了什麼,無論花上多久。」
她狠狠放開他轉身而走,符柏楠理了理領子,懶道:「王大人請隨意。不過王大人,本督得忠告您一句,便是華司公還在世——」
「你也絕無機會。」
符柏楠緩緩踱到震驚僵立的王穎川身旁。
「哦,本督忘了你還不知曉啊,」他和煦地笑道:「華文瀚他,有位生死與共的菜戶。」
話語飄然落地,符柏楠越過王穎川行出暗巷,向府門而行的腳步忽然一頓,面上表情維持不住,嘩啦啦落了個乾淨。
他在原地停了一停,快步追上前面斜打的那把紅傘,卻並不搭話,只垂頭背手,默默徐行。
走了片刻,雪傘由斜打改為正打,亦罩在他頭頂上。
符柏楠望著起落不停的袍角,低聲道:「你來做什麼。」
白隱硯道:「聽館中食客罵皇城根下建私府勞民傷財,才知你喬遷,本想去府上看看你。」她衝身旁擦肩而過的官轎勾勾唇:「誰知來的不是時候,便作罷了。」
「……」
符柏楠默默不語,只接過雪傘與她同行。
二人一路走到瓦市前的大街口,白隱硯停下,抬頭衝他道:「到這吧,我回去了。」話落想將傘拿回,符柏楠卻並不放手。
他視線旁落,喉頭上下滑動,半晌才道:「你……你後日尋個閒時,過來一趟。」
白隱硯玩笑道:「那督公可得備好銀兩,喚我過府可是極貴的。」
符柏楠卻鬆口氣般道:「銀錢足備。」
白隱硯一愣:「莫不是真召我下廚罷。」
符柏楠鬆開傘,垂眸低聲道:「你……記得來。」
白隱硯微偏頭看了一陣,溫聲道:「好。」言罷衝他淡淡一笑,轉身走入瓦市。
符柏楠直目送她回到白記,輕功提氣,飛離了街口。
日落日升,迎來送往,轉眼便是長休第三日。
近夜,禁宮門前大街靜寂,落雪無聲。
忽然丹紅大門緩緩而啟,符柏楠自宮中而出,躍身上馬。符肆跟後,二人馳馬行在寥寥無人的長街之中。
符柏楠面色打從椒房殿中出來後便極冷,奔馬速度飛快,一路弛進東廠,叫醒宮燈數盞。
踹開廠房門,他猛地擲下鞭子,狠罵道:「這錦衣衛指揮的位置他沈宬是不是坐膩了?敢跟本督耍這種把戲!」
早爬起來候在門外的符糜悄無聲息退遠半丈,低聲問符肆道:「肆哥,咱主父他……」同在一旁的符九亦側目。
符肆躬著身低聲道:「前些日百官彈劾主父私設府邸,讓他老人家全壓了,皇上沒收到信兒,底下諫官也不知道。
這事本能到長休結束新上朝再議,結果讓錦衣衛抓住,透給了那幫筆桿子,倆原本休了的青頭翰林就帶著血書,披頭散髮的直衝凌霄。」
符糜低問:「衝了有屁用,那老孃們不這個時辰不上朝麼?」
符九沉聲道:「就因這點吧。」
「對。」符肆遠遠掃了眼在符柏楠手裡散架的官椅,道:「錦衣衛那邊打通後宮的人幫了一把,他倆竟然直接衝到皇上寢著的椒房殿,把薛侍君嚇著了,皇帝震怒,下旨囚了那倆言諫,還牽連主父吃了十杖。」
符糜嗤道:「一群幹吃皇糧的臭筆桿子,這下吃著教訓了。」
符肆道:「……恐怕這回咱也要有大事——」
「符肆!」
「屬下在!」
符肆猛停住話頭,快步跨進屋中。
符柏楠已面色如常,立了片刻,轉身道:「你親自去找一趟朱子夫,告訴他,碰到難處之人儘可來東廠,若還理不好手中園林,本督不介意找人替他打理。」他抽出帕巾擦去掌心木屑,淡淡道:「找人同涼鈺遷說一聲,讓他手收得再快些,別再出這種疏漏。」
符肆道:「主父,涼司公那邊可需……?」
「不必。涼鈺遷不吃那一套。」符柏楠嗤笑一聲,垂首撣去衣袖上的木碎,「說白了他也不是為錢權才與我合作。」
符肆躬身應答,湊近些許道:「屬下即刻去辦。主父,您……可需屬下喚御醫——」符柏楠眼風立時紮了過去,符肆迅速跪下:「主父恕罪。」
符柏楠聲線陰冷:「辦你的事兒去。」
「是。」
符肆不再多言,掩門而去,屋中靜了下來。
符柏楠半握著絲帕,右手關節撐在桌沿,面無表情地立了片刻,極緩慢地閉目,出了口氣。
紗燈昏黃下,他枯木指尖輕抬,摸到廠服領口下。
第一顆盤扣。
第二顆盤扣。
第三顆盤扣。
第四顆……
「主父。」
符柏楠猛睜開眼:「何事。」
「回主父,廠外有個女人說要見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