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宦難江山 鄭小陌說 第2頁,共2頁

果然如此。

符柏楠飲了口茶,起身道:「走,去宮獄。」

近年末,獄中潮而溼冷。

宮獄監牢按新舊入牢關押犯人,越新越靠近門口。現在正是午飯時,符柏楠剛踏進牢獄,新囚不顧來人一頓喊冤,深處的死囚也跟隨起鬨。

唾沫飯粒四處亂飛,敲碗聲混雜一片。

符柏楠面色不變,抽出帕巾掩住口鼻。

獄卒間很快走出一人,宮靴方帽監服緊束,眉眼有些豔麗,臉上有些將睡未睡的樣子。他同樣拿條帕巾拭著嘴角,跨過地上潑灑的飯菜,徑直走向喊冤聲最高的牢房,將那犯人拖出,單手按在牢柱上,道:「小指,無名指?」

「你,你大膽!一個小小獄卒,竟敢威脅與我!我父乃當朝要員!我可是皇上面前的紅人!皇上!讓我見皇上!我冤枉啊!」

那人右手拂拂鬢角,道:「小指罷。」

語罷抽刀。

「啊啊啊啊啊啊——」

男人被扔回牢中,那人將桌上一小節指肚拂去,擦著手,踏過一片死寂。

待推開獄卒間,他抬眼看見端坐裡面的符柏楠。上下打量兩眼,他收帕坐下,拿起筷子。

「東廠的人來做甚麼?」

符柏楠不答反問道:「你為何不剁下他整根小指?」

獄卒道:「剁下小指,他就只剩四個坦白罪行的機會,只剁去小指指肚,他就還有十三次,做人不可太不厚道。」

符柏楠哼笑一聲,緩緩道:「涼鈺遷,你不覺此處太過陰冷了麼?」

涼鈺遷從碗沿看他一眼,道:「不覺。」

符柏楠道:「可本督於心不忍啊。」

涼鈺遷擱下碗,冷笑道:「我對錦衣玉食並無興致。」

雖然是早已重複過一次的對話,符柏楠卻仍舊興致勃勃。他指指上面,道:「那倒也好,既然你不怕冷,本督便不懼將你向上推了。」

涼鈺遷手一頓,挑眉道:「東廠人五千眾,北司汲汲營營者也不乏千百,你為何挑我。」

符柏楠揣起袖子,慢條斯理道:「你不怕冷啊。」

「……」

「……」

屋中寂靜片刻,二人相視而笑。

符柏楠在獄卒間坐了很久,再回宮中時天已暗了。

他邊收拾洗漱邊聽宮務回報,說到華文瀚時,手下人報,那名叫鄭宛的小宮女又在道上哭了。

晚間無事時,符柏楠對符肆道:「符肆。」

「主父。」

「他華文瀚是心瞎還是眼瞎?」他描摹著茶杯邊緣,緩慢道:「這種作天作地的女人,宮裡哪不是一抓一把,你當真看見他放下身段哄那宮女,不是做戲?」

「……」符肆道:「當真看見了。」

「……」

符柏楠不接話,沉默中卻顯出驚奇來。片刻,他喝了口茶,低道:「本督與他,還是有些不同的。」

符肆忍笑不語。

二人在屋中呆至深夜,忽然有人敲門三聲,門外有女聲輕道:「督公,奴家來啦。」

符肆開門引人入內,來人一身黑袍,看不清面容。

那人在符柏楠對面坐下,再開口時,卻是老婦的嗓音:「督公深夜喚老身前來,有何指教?」

符柏楠將一包金魚推到它面前。

那人伸手撥了兩下,道:「扮誰?」

這回又換了京師壯漢的口音。

「符肆,帶它去聽聽那宮女的聲音。」符柏楠偏偏頭道:「還需得在宮中多待幾日,你不必著急。」

「多待?」小倌的歡快笑聲一陣馬踏銀鈴,「那得加錢。」

符柏楠道:「剩下的符肆會給。」

那人聽罷起身,輕笑道:「朕知道了,天涼夜深,愛卿早些歇息罷。」惟妙惟肖,赫然是當今聖上。

符柏楠抬抬手指,倚在春榻上懶聲道:「那臣,恭送皇上大駕。」

學舌鳥隨符肆走後,符柏楠也不解衣,就著榻便睡下了。

他眠得很淺,不怎麼安穩,時睡時醒著,在夢裡穿梭來去,這個破滅便去往那個。夢裡帶起很多,現事摻雜往事,似也有些臆想,染缸一樣糅雜在一處。

他夢見剛入宮那一陣的事,他被宮裡的侍君深夜召入,扒下衣服用藤條狠敕。瀕死之際,夢又轉了,他坐在竹谿邊,和養父符淵浮世偷生,持著釣竿打瞌睡。

不多時大魚上鉤,魚出水一瞬,他躍入水中撲魚,水花四濺。水幕漲又退,符柏楠抬頭,望見自己在枯井前絞殺宮人,擦去面上鮮血,拋屍入井。

水再漲起來,波紋沖刷,他見朦朧中萬千軍士叩首,口稱督調使行軍大司馬,他離開坐騎踏馬而起,直刺前方軍隊中明黃的宮轎,人衝進去卻換了番景象。

坐下烏壓壓人眾,身旁烈酒順刀背而下。

他冷笑一聲,頭離身前一瞬,忽然在庸民中瞥見一人。

【嚓】

視野翻轉。

片刻,他被人拾起來攬在懷裡,又擱在春榻上。

耳畔朦朦朧朧,有水聲,有寂靜,有遼遠的行酒令,也有人說,督公,晌午了,用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