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弟的安危,我一直不擔心!」見大夥臉上始終帶著一分憂慮,孫仁宇笑了笑,滿臉高深莫測。「畢竟他的威望在那擺著,而西域諸國,又素來以強者為尊。」
「可那邊畢竟距離這裡太遠了!」有人嘆了口氣,替孫仁宇的表弟鳴不平,「他今後,恐怕很難再回來。」
某人當年當著那麼多將士的面兒,喊出「李亨有什麼資格把長安送給回紇人?!長安不是李家的長安,大唐亦不屬於一家一姓!」將皇家所剩無幾的顏面剝了個盡。顯然不適合繼續留在中原了。迫於形勢,皇帝陛下現在不會報復。待叛亂平定之後,卻未必不翻舊賬。他走了,其實對朝廷好,對他自己好,對每個人都好。唯一遺憾的是,大夥從今往往後,很難再見到安西軍橫刀立馬的英姿了。
「不回來又怎麼樣,我就沒看出眼下這長安城,還有什麼好處!」一名年齡稍長的捕頭晃了晃腦袋,大聲反駁。「你就拿這酒水米糧來說吧,天寶年間什麼價錢,現在是什麼價錢?還有曲江池住的那些官老爺們的做派…….」
他沒有把話說完整,但在座眾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都跟著輕輕嘆氣。大唐朝廷是回來了,可長安卻不是原來的那個長安了。物價騰貴,治安混亂,官員們又天天不幹正事兒…..
可畢竟,這裡是大唐的都城啊!」先前說話的那個人繼續嘆氣,「我聽國子監的教諭說,夷狄入中國,則中國之,中國入夷狄,則夷狄之……」
此語出自「春秋」,孔老夫子當年認為,夷狄到了中原地區,習用了華夏文化習俗,他們就成了華夏族,而中原華夏族如果進入了邊遠地區,習用了夷狄的文化習俗,他們就成為了夷狄……
眾捕頭讀書少,不知道這話到底對不對。卻絕不相信安西軍會變成夷狄。正搜腸刮肚想找句話反駁,卻聽見門外有人大聲罵道:「放屁!純粹放狗屁!離得遠了,便不是唐人。當今皇帝還曾經躲到靈武去呢,那也是曾經的蠻夷之地!」
當著長安城大小捕頭的面,公然指摘大唐皇帝。這人可真是活得不耐煩了。當即,孫仁宇等人顧不上喝酒,一齊湧向門口。只見兩個年青的將軍攙扶著一名高個子醉鬼,一名矮個子和尚,踉踉蹌蹌地向樓下走去。
「幾位大人別跟我等一般見識,我等就是隨便說著玩,當不得真,當不得真…..」光看衣服,捕快們就知道對方絕非自己能招惹得起,趕緊點頭哈腰地讓開去路。
孫仁宇嚇得魂飛天外,根本說不出任何話。待兩個和尚和醉鬼走遠了,才回過頭,低聲喝斥道:「人家說的話你們不愛聽,就裝沒聽到罷了,何必給自己找不自在?!今天也就是我還在,日後若是我不在了,看你們怎麼死!」
眾捕快被罵得面紅耳赤,低著頭後悔了半晌,才直起腰來,小心翼翼地問道:「孫,孫大人,剛才,剛才那幾個人是誰啊。我,我們真的沒認出來!」
「就你們這眼神兒,還在長安城混?!」孫仁宇哀其不幸,怒其不爭,搖著頭數落。「你們即便認不出秦、馬兩位小公爺,安樂侯爺和謫仙李白總認得吧!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哪天遇上個脾氣大的,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賈昌?他怎麼當和尚去了?!」眾捕頭大吃一驚,瞪圓了眼睛追問。
「我怎麼知道!」孫仁宇沒好氣的回應。想到安樂侯賈昌昔日的手段,不覺額頭見汗。用手推開眾人,大步朝隔壁的房間走。只見裡邊杯盤狼藉,顯然秦氏兄弟和賈昌等人,將剛才大夥的對話聽了個夠。
「真倒霉!」他心中暗叫一聲苦,心中暗自盤算如何補救。猛抬頭,卻看見牆壁上墨跡淋漓,顯然有人剛剛提過詩。
孫仁宇知道臨風樓的過往,顧不上再害怕,趕緊瞪大了眼睛默默背誦。準備搶在小二們給墨寶蓋上碧紗前,先記下來,以為日後炫耀之資。
「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這說的應該是雷萬春,一邊背誦,孫仁宇心中一邊暗暗分析。借古喻今,是唐人的傳統。即便肚子裡沒多少墨水,他也能猜到其中一二。
「三杯吐然諾,五嶽倒為輕。眼花耳熱後,意氣素霓生……」這幾句說的是誰,孫仁宇不知道。只感覺一股熱浪在自己心中湧,燒得渾身血液像沸了般,來回湧動。
「救趙揮金錘,邯鄲先震驚」,便想起王洵帶領六百壯士,閃擊柘折的之舉。再看到「縱死俠骨香,不慚世上英」,又猛然想起傳聞中,南霽雲蒙難前,與張巡的交代,「本想留著有用之軀對付群賊,既然張公有約,敢不死耳?!」,熏熏然間,早已忘記了自己的本意。又見「誰能書閣下,白首太玄經!」之語,竟然扶著門框,大醉酩酊。
臨風樓下,馬方也跳上了坐騎,拱手向大夥告辭。「明天早晨,諸位哥哥就不要送了。此去出使大宛,馬某不知道多久才能回來,家裡頭的事情,就煩勞秦二哥多多費心!」
「那是自然!」秦國楨大包大攬,「你我兩家乃累世通好,還說什麼麻煩不麻煩的!」
「你不會也想著,去了那邊就不回來了吧!」賈昌酒沒少喝,眼睛卻越來越亮。衝著馬方拱了拱手,笑著打趣。
「說不準!」馬方輕輕搖頭,「即便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也沒關係。二哥跟我說過…..」回頭看了臨風樓一眼,他將聲音漸漸提高,「我們在哪裡,哪裡就是大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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