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八中】
「唉!」聽到糧庫外邊喊殺聲越來越近,正在整理賬目的邊令誠也喟然發出一聲長嘆。喊殺聲最先是從西門方向響起來的,而西門之外正對著王洵的安西軍。再聯絡到郭子儀故佈疑陣放開長安東南兩側通道,用三日之約混亂守軍軍心,賈昌主動請纓為大軍提前準備撤離時攜帶的輜重等種種舉動,外邊的喊殺聲意味著什麼,已經呼之欲出了。
邊令誠沒有為大燕國殉社稷的打算,正如當年他不會為大唐殉葬。他的忠誠,向來只針對自己。只是覺得很不甘心,所有已經在進行和尚未展開的計謀,就這樣全落空了。賈昌拿著張通儒的令箭與安西軍裡應外合奪下了西門,王明允藉著郭子儀給創造的機會,打了準備撤退的守軍一個措手不及。而老謀深算的郭子儀,過後可以毫不愧疚地把不守承諾的責任,全都推到王明允頭上,說後者驕橫跋扈,不受自己駕馭。非但指揮破城之功半點兒落不下,而且個人名聲絲毫不受影響。
各得其所,幾乎每個人都撈到了他們想要得到的東西,唯獨苦了咱老邊。洛陽去不得,河北去不得,靈武還是去不得。正自怨自艾間,有名管庫小吏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大聲喊道:「啟稟邊大人,敵軍已經就要打過來了。我等是戰是降,還請您老趕緊拿個主意!」
「不急,邊某曾經在安西軍多年,跟很多將領都有交情。你下去跟弟兄們說,他們的性命,儘管交在邊某手上!」聞聽此言,邊令誠立刻換了幅高深莫測的姿態,衝著前來請示的小吏吩咐。
那名小吏也是疾病亂投醫,根本無暇思索邊令誠的話是真是假。答應一聲,轉頭便去傳話。才走出三兩步,忽然聽見耳後風聲有異,想躲閃已經來不及。被邊令誠一燭臺砸在了腦後,慘叫著倒地。
「你莫怪邊某心狠,要怪,得怪那王明允,不給大夥留活路!」邊令誠一邊伸手去脫小吏的官服,一邊咬牙切齒。其他幾名前來尋求幫助的管庫小吏見狀,慘叫一聲,登時作鳥獸散。邊令誠見了,也不命人去追。
須臾間,他已經將小吏的官服套在了自己身上。衝著呆立在門口的親兵一點手,大聲吩咐,「還楞著幹什麼,快去備馬。順便在糧倉裡馱兩袋米。咱們趁著混亂趕緊走,保管誰也顧不上追!」
「諾!」親兵對老太監的急智佩服得五體投地,立刻分頭去做準備。片刻後,戰馬牽來,路上吃的糧草也已經帶足。邊令誠把心一橫,抓起燭臺將窗紗和門簾都點燃了,然後又帶領嫡系爪牙,以最快速度衝到院子中,點燃了幾個糧倉。眼睜睜地看著濃煙從糧倉頂上冒了出來,才哈哈大笑幾聲,縱馬而去。
正如他事先所料,長安城內,此刻已經亂做了一鍋粥。發覺上當受騙的李歸仁、張通儒兩個調兵遣將,試圖重新奪回西門。安西軍則沿著長安城中那一條條寬闊筆直的長街,一步步往裡推。雙方藉助城內豪宅民居的掩護,你來我往,殺得慘烈無比。幾乎每一個路口都在爭奪,幾乎每一塊青石板上都染滿了血跡。
更有原本隸屬於孫孝哲麾下的叛匪,一年多來被安西軍早把士氣打沒了,知道前途肯定無望,乾脆自暴自棄,在城內幹起了強盜勾當。見到好一點兒宅院就往裡衝,見到值錢一點的東西就捨命搶,見到稍有姿色的女人就往地下按。萬一遇到有人阻止,無論對方是穿的是安西軍鎧甲,還是大燕國戰袍,全都拿出刀來,直接拼個你死我活。
邊令誠當年跟在高仙芝、封常清兩個身後,破城無數。即便換了個位置,處置混亂的本領也非常高。他帶著自家幾名親信,見到廝殺就躲,見到火把就繞,居然沒受到任何攻擊。三繞兩繞,就避開了攻守雙方爭奪最激烈的地段,來到了長安城的中央偏北位置,昔日的皇宮之前。
經歷了亂民和孫孝哲部的輪番掠奪,皇宮中的奇珍異寶早已經被洗劫一空。但所有建築都基本保持完好,雖然因為長期無人維護而略顯破敗,但稍做修葺,便可迅速恢復往日輝煌。
「本來還想帶著你們幾個,再回到這裡頭!」邊令誠一邊帶領領心腹衛士往宮牆的陰影裡邊躲,一邊念念叨叨。「誰料李亨那廢物如此無能,居然連手下的將領都約束不住。若是換在李隆基當年在位之時,像王明允這樣的,早就下旨斬了。哪管他曾經立下多大的功勞!」
提到李隆基,他就想起自己當年奉旨誅殺封常清、高仙芝兩個的事情。突然間,心裡湧起一陣淒涼。無論是高仙芝和是後來的封常清,其實都對他禮敬有加。雖然不甚親密,可每次分戰利品時決不會少了他那一份。無論獲得多大功勞,也都忘不了他這個監軍。雖然很多時候,他其實躲在後邊什麼正經事兒都沒幹。
「我為什麼非要殺了二人不可?邊某跟高、封兩個其實根本沒有任何怨仇?!如果不殺他們,姓王的小子怎會對邊某緊追不捨,邊某又何必像條狗一般倉皇逃命…..」失魂落魄般,他對著皇宮自言自語,壓根兒不管有沒有人聽。
親兵們唯恐邊令誠的囉嗦招來追兵,誰也不肯接他的話茬,低著頭,儘量加快戰馬速度。邊令誠卻毫不自覺,歪著頭戀戀不捨地看著距離自己越來越遠的皇宮,嘆了口氣,又繼續道:「當日殺封常清,其實不是邊某的主意。高力士那廝做了虧心事,怕王明允崛起之後報復他,所以就想斬草除根。封常清不肯給他幫忙,他就稍帶著把封常清給恨上了。而李亨那廝,之所以選擇袖手旁觀,也是因為封常清持身太正,遲遲不肯接受他的拉攏。那件事上,從始至終,邊某其實不過是個奉命行事的小卒罷了。姓王的不敢找李亨報仇,又奈何不了高力士,卻偏偏追著邊某不放。這不公平,不公平!」
「既然不是您老的主意,您老怎麼不跟王明允解釋一番!您老要是早解釋清楚了,咱們這會兒又何必東躲西藏呢?!」被他囉嗦得實在受不了,一名親兵皺著眉頭反駁。
「咱家倒是想解釋呢,可也得有人肯聽啊!」邊令誠立刻翻了臉,衝著親兵低聲怒吼,「咱家先是被李隆基留在長安城送死,然後又被孫孝哲當做階下囚監視,好不容易熬到孫孝哲滾蛋了,咱家跟昔日的同僚又重新聯絡上了,李亨小兒卻約束不住手下…..不對,他不是約束不住手下。他是故意不約束。邊某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他想要邊某死,他早就想要邊某死。當日讓邊某留守長安…….」
猛然想到一種可能,邊令誠帶住坐騎,滿臉驚恐。殺高仙芝和封常清的事情,李亨在其中也有份兒。他們後來想利用安西軍對付孫孝哲,當然要找個人出來頂罪。所以當你李隆基父子兩個出奔,那麼多文臣武將不留,偏偏把自己一個太監留下來阻擋叛軍。而現在,為了向王洵示好,又表面答應自己戴罪立功,實際上卻對安西軍的行動聽之任之。
無論李隆基、李亨父子是否真的這麼想,至少在此時此刻,邊令誠相信自己已經猜到了所有真相。他一輩子用陰謀詭計對付別人,當用懷疑的眼光檢視自己的境遇時,便越來越「清楚」地發現,自己落進了一個驚天陷阱。偏偏這個陷阱他看穿了,也無法破解。偏偏他現在往哪裡躲,都脫離不了陷阱的覆蓋範圍。
莫非天下之大,真的已經無邊某容身之地了?!越想越絕望,越想越絕望,邊令誠居然不願再逃,只想痛痛快快給自己來個了斷。幾個親信不忍眼睜睜地看著他坐以待斃,又拉又勸,好不容易才讓其放棄了死志。前方路口,卻又被一群潰兵堵了個結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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