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威【四 上】

眼下大唐國內的形勢越是混亂,鐵錘王他老人家立功的機會就越多。鐵錘王他老人家功勞立得越多,官做得越大,自己就能跟著水漲船高!日後隨便被派到一座中原城市去當都督,就能讓父親、叔叔和幾個死盯著白水城主位置的嫡親兄弟們羨慕得掉出滿地眼珠子。若是能做了安西軍的大官,衣錦還鄉,一個區區白水城算什麼,整個藥剎水兩岸,都要看咱賀魯索索的眼色行事!

三人各自為了不同的目標,帶領親信橫衝直撞。孫家軍右翼將士抵擋不住,被割裂得越來越零碎,越來越深,眼看著便要土崩瓦解。身為主帥的孫孝哲不得不接受這個結果,皺著眉頭,調整部署:「周銳,你帶著本部弟兄押陣去,接應阿史那從禮。如果不能把安西軍擋住,提頭來見!」

「諾!」定南將軍周銳捶了下胸甲,昂首出列。片刻之後,兩千餘名來自燕地計程車卒,跟在他身後,策馬衝向了戰團。比起阿史那從禮等人麾下的部族武士來,他們的鎧甲更為結實,兵器更為精良,衝在最前方的數百人當中,居然個個持的都是丈八長槊。

「保持隊形,保持隊形!」定南將軍周銳高聲呼喝。身邊的親兵不斷揮舞戰旗,將他的命令告知全軍。兩千餘將士潮水一般,黑壓壓地向前湧去。無論擋在戰馬前的是敵是友,都直接挑飛到半空中。

阿史那從禮一聽到來自背後的聲音,臉色就變了。為了取得最後的勝利,定南將軍周銳可以不擇手段,他卻不能坐視自己的族人被軍從背後碾成齏粉。「散開,趕緊散開,向兩翼散開!給後面的人讓出通道!」

「散開,趕緊散開,向兩翼散開!給後面的人讓出通道!」無數發覺形勢不妙的部族武士齊聲高喊,同時用牛角發出警訊,「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安西軍中也響起了悠長的號角,及時調整戰術。鮑爾伯、阿悉蘭達、賀魯索索等人聽見角聲,長出一口氣,立刻撥轉坐騎,帶領各自的部屬閃向戰場兩側。敵我雙方的隊伍幾乎同時由縱轉橫,糾纏在一起,一邊躲避即將到來的災難,一邊互相砍殺,令戰場變得更加混亂不堪。

定南將軍周銳不費吹灰之力就捅穿了戰團。槊鋒之上,鮮血淅淅瀝瀝,分不清那些來自敵人,那些來自盟友。彷彿用大錘擊中了羊毛般,他憋得滿臉通紅。迅速回頭看了看,然後提起槊鋒,指向聳立在安西軍正中央的大纛,「殺!為了大燕!」

「殺!為了大燕!」眾將士齊聲響應,卻顯得不怎麼理直氣壯。就在一年之前,他們還都站在同樣的一面大纛下,為了旗面的「唐」字東征西討。如今卻背後的主人雖然換成了大燕,卻無論如何都對先前的戰旗提不起什麼恨意來。

「擂鼓,給周將軍助威!」孫孝哲的戰場感覺很敏銳,看到自己一方士氣不高,立刻出手補救。「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激昂的戰鼓聲再度炸響,滾雷般捲過原野。定南將軍周銳身邊計程車卒們瞬間被點燃了渾身熱血,磕打馬鐙,甩掉繼續糾纏在一起不肯分開的敵軍和友軍,加速撲向安西軍正中央。

「來得好!」王洵搖頭冷笑。揮揮令旗,下達第二道將令。右翼的騎兵傾巢而出,不管自家中軍,直接撲向敵人的左翼。

「他要幹什麼?」對面的孫孝哲很快就發現了形勢的古怪,眉頭皺成了一團。殺過來的安西軍數量不多,大約是三千人上下。可他的左軍,抽走了定南將軍周銳所部之後,剩下的也只有三千多人,並且其中還有近半兒都是步卒!

用同樣數量的步卒,去抵抗穿著明光鎧的騎兵,不用想也知道是什麼結果。除非孫孝哲豁出去賭一賭,看看是周銳先沖垮敵人的中軍,還是自家左翼先被敵軍沖垮。但這個賭注實在有點兒大,對方不過是個無名小卒,他卻是大燕國第一勇將。無論名望和資歷,都不在一個檔次。

孫孝哲不敢賭。即便現在他已經猜到了王洵的打算,也不敢賭。還好在士卒數量方面,他依舊佔據著一定優勢。迅速揮了揮手,命令掃北將軍王宏、討虜將軍薛寶貴各自從左翼和中軍抽調兩千騎兵迎了去,攜手阻截敵人。

兩支騎兵相對加速,宛若兩波相向而湧的巨浪。「轟轟轟,轟轟轟」,敲得周圍地動山搖。崔光遠等人的視線立刻被從戰場右側吸引過來,死死地盯住了即將碰撞在一起的鐵騎。呼吸在不知不覺停滯,心臟的跳動也與馬蹄聲調整為同一節奏。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一波接著一波浪潮,相對湧動,彷彿要把天地撕裂。從沒看過如此宏大的場面,崔光遠緊張得臉色煞白,卻死活不肯將自己的目光移開。一百五十步,一百二十步,一百步。「射箭,射箭,快射箭啊,射死他,射死他,射死他!」他在心裡狂喊。按照先前觀察戰場右側總結出的經驗,此刻安西軍應該用騎弩發動突然襲擊,將叛軍射得手忙腳亂。然而,戰場的情景卻再度令他將心提到了嗓子眼,沒有弩箭,一根兒都沒有。叛軍將士搶先用綁在左手臂的皮盾,護住了自家眼睛和臉。安西軍那邊,則高高地舉起了橫刀。

硬碰硬,他們這次真的瘋了。一瞬間,崔光遠的目光凝結成冰,心臟和血液也同樣被凍得冰冷。他看到兩隊人馬迅速填補了彼此之間的最後空隙,然後彼此相撞,血肉橫飛。他看見無數顆頭顱飛了起來,帶著長長的血光,在半空中翻滾,翻滾,掉落塵埃。他看見幾具鮮活的身體,從馬背掉下來,被馬蹄踩成了肉醬。他看見兩夥長著同樣面孔,同樣頭髮,同樣眼睛的人,彼此揮刀,在對方的身體,砍出一道道血口子。

刀光、血光、血光、刀光。人喊、馬嘶、馬嘶、人喊。忽然間,崔光遠發現自己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見了。整個天地,都變成了一團猩紅色的混沌。不再有鼓角爭鳴,不再有兵器碰撞,不再有廝殺,不再有悲嘆與詛咒。只有無數白色的靈魂,從大地飄起來,緩緩地飄向遠方未知世界,手挽著手,肩膀挨著肩膀。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崔光遠才漸漸恢復了知覺。擦乾臉上冰冷的淚水,他強迫自己再度將眼睛睜開。身外的世界依舊是一團混沌,改變的僅僅是顏色。不是他臆想中的猩紅,而是一團化不開的暗黃。兵器碰撞聲和瀕死者的悲鳴聲則從暗黃色中透出來,持續不斷折磨人的神經。

那是馬蹄踏起的煙塵,被人血潤溼後,變得又厚又重。隔著厚重的煙塵,雙方主帥再也看不見對面的情況。唯一清楚的就是,自己身邊沒有多少可用之兵了。所有變化與調整手段,都已經用到了極限。此戰的勝負,將在轉眼之間就清晰可見!

「小子!」孫孝哲咧了下嘴,輕輕嘆了口氣。此時此刻,他已經完全看透了王洵的部署。對方先用西域帶過來的盟軍,拖住了他麾下的部族武士。逼著他變招,然後再用一部分安西軍,吸引他使出最後的力量。

如此一來,雙方的兵力差距就不明顯了。阿史那從禮等人被拖住之後,即便能扭轉頹勢,反敗為勝,也是半個時辰之後的事情。而定南將軍周銳與安西軍中軍分出輸贏的時間,差不多也是半個時辰。在這半個時辰之內,雙方勝負的關鍵點,便是真正的安西軍精銳和掃北將軍王宏、討虜將軍薛寶貴兩人所統率的大燕國騎兵。

精銳對精銳,老兵對老兵,純粹的硬碰硬。這才是強者之間真正的戰鬥,相比之下,先前發生於塞北部族武士和西域各國聯軍之間的碰撞,不過是正餐前用來開胃的一道小菜而已。

萬一掃北將軍王宏、討虜將軍薛寶貴失手,那支身穿明光鎧的安西軍精銳會乘勝掩殺,直接撲到孫某面前。而屆時,孫某身邊只有一千多騎兵和三千步卒,形勢岌岌可危。

這個算計,不可謂不高明。作為一個智勇雙全的宿將,孫孝哲欣賞與自己同樣智勇雙全的人。不過,對面的那小子顯然還是稍微稚嫩嫩了一些。勇則勇矣,臨陣經驗卻難免不足。

「小子!」聽著戰場左側傳來的喊殺聲,孫孝哲嘴角露出了一抹冷笑。姓王的小子盤算得很妙,眼下自己身邊的確只剩下了一千騎兵。可那一千騎兵當中,卻有一百捉生將和九百曳落河!野戰中全數押去,即便遭遇到五倍的對手,也能將其殺得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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