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威【三下】
是安西軍,不遠萬里趕回來的安西軍!踏著激昂的號角聲,緩緩從對面走來。秋天的旭日從頭頂上斜照而下,給他們的旗幟、鎧甲、兵器上鍍滿了鎏金,將整個隊伍裝點得猶如一條出淵的蛟龍,顧盼俾睨,鱗爪飛揚。
一瞬間,眼淚就淌了崔光遠滿臉。他想衝過去,擁抱對面那些熟悉的身影。腳下卻如同灌了鉛一般,根本無力去磕打馬鐙。在他旁邊的蘇震、趙復等文武官員,也都是個個兩眼含淚,嘴角上下抽搐,渾身抖個不停。
「故國旗鼓,故國旗鼓!」崔光遠隱約聽見有人在自己身後呢喃,沒勇氣回頭去看是誰,卻忍不住在心裡默默重複。「廉公之思趙將,吳子之泣西河。」每重複一次,胸口都好像會被萬斤中的鐵錘擊打了一次,卻始終不願意停下。【注1】
敏銳地察覺了身邊的騷動,孫孝哲輕蔑地橫了眾降官一眼,冷笑著舉起左手,「擂鼓,邀請王將軍決一死戰!」
「咚咚咚咚」鼓聲驟然轉急,宛若驚濤駭浪。崔光遠等人從迷失中迅速被驚醒,身體在馬背上前仰後合,孱弱得像一團湍流中的螞蟻。孫家軍將士的鬥志則被鼓聲點燃,舉起兵器,齊聲呼喝:「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狼嚎般的吶喊伴著戰鼓聲,在荒原上反覆迴盪。對面的號角聲瞬間被狼嚎聲吞沒,須臾之後,卻又緩緩地浮了出來,還是像先前一樣驕傲,還是像先前放任不羈,彷彿根本沒聽見來自對面的喧譁,又好像根本沒將孫家軍的挑釁放在心上。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平生第一次被人輕視,孫家軍士卒們忍不住將鼓聲又提高了三分,將吶喊聲又加高了數度。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對面的角聲依然如舊,連調子都沒有變。數以萬計的騎兵排成縱列,伴著號角的節奏,緩緩前推,前推,前推,冷靜而又驕傲。
孫家軍的尊嚴再次受到了侮辱,一個個怒不可遏。作為主帥的孫孝哲卻忽然笑了笑,再度舉起左手:「行了,讓他知道本帥不會放過他就行了。繼續前進,到前方五百步處整隊!」
狼嚎聲嘎然而止,將士們將怒火強壓進胸口,踩著舒緩下來的鼓點兒,緩緩策動坐騎。一萬五千兵卒當中,有一萬一千為騎兵,還帶了大量的用於應急替換的戰馬和運送兵器的馱馬,整個隊伍橫在荒原上,看起來遮天蔽日。
對面的安西軍規模看上去比孫家軍這邊小得多,然而聲勢卻絲毫不弱。隊伍中同樣大部分是騎兵,同樣攜帶著數以萬計的備用戰馬。最前方士卒身著清一色的明光鎧,護心鏡磨得幾乎能照清人影。
還沒等交戰雙方接近到可以衝鋒的距離,崔光遠就被兩支隊伍當中透出來的殺氣壓得無法呼吸。強忍著湧到嗓子眼處的血腥味道,他努力讓自己挺直腰身,目不轉睛地向對面觀看,彷彿要把今天見到的一切都刻進眼睛裡,刻進靈魂深處。
近了,越來越近了,近到可以看清楚戰旗上的字跡。大宛、俱戰提、東曹、白水、拔汗那、康居、木鹿,十數面標誌著不同出兵方的將旗,眾星捧月般,將一面寫著「唐」字的戰旗護在了中央。威風凜凜,殺氣騰騰。
還是那個胸懷四海的大唐,彷彿根本沒因為戰亂而改變。只要願意為這個國家效力,這個國家就會接受你。不管是你東方來的高句麗人,倭人,還是西方來的突騎施人,康居人,不管你信的是山野中的猛獸,還是一團跳動的火焰。在同一面旗幟下,你都被視作唐人。分享大唐的繁榮,分享他的富足,分享他的文明與驕傲。
你可以在這裡拜你的神明,做你的買賣,誦你的經文,跳你的旋舞,只要你沒有刻意違反大唐的律法,就不必擔心因為信仰、語言和習俗的不同,而突然間遭受無妄之災。
慢慢的,你的語言會變成唐言的一部分,你的神明會變成唐人神明的一部分,你的風俗會變成唐人風俗的一部分。慢慢地,你就變得比唐人還像唐人,比唐人更願意做一個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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