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令誠被掃得脖頸處嗖嗖直冒冷氣,斟酌了一下,陪著笑臉解釋:「當時城中有很多亂兵和地痞四處殺人放火,小的怕,怕他們燒了左藏和皇宮,就把手底下大部分力量都放在那兩處了。所以,所以才……」(注1)
他低下頭,用眼角偷偷地往孫孝哲臉上瞟。孫孝哲剛剛從皇宮和府庫裡接受了大量的金銀細軟,知道這兩處地方的重要性。點點頭,臉上的厭惡之色稍解,隨即又皺著眉頭說道:「如此說來,你還立下大功了?!」
「不敢,不敢。小人只是想順應天命而已!」
「順應個狗屁!」孫孝哲的臉色瞬息一變,雙目中殺機畢露,「那你過後為什麼不派人去追殺?為什麼不向本官彙報。剛才本官問起時,為什麼要藏著掖著?」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邊令誠怕再捱打,趕緊踉蹌著往遠處躲。躲了幾步,腿腳軟,又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大將軍明鑑,小人當時手中僅有的兩支兵馬,一支是長安城裡的差役,一支是飛龍禁衛。前一支根本上不了戰場,派出去多少也是白費。後一支,後一支都是白馬堡大營訓練出來的,那王洵曾經在白馬堡大營裡給陳玄禮做過幫手,跟很多將校都混得極熟。小的如果派少量飛龍禁衛去追,未必是他的對手。派得人多了,萬一將士們感念舊情,被他說服後反戈一擊,小的,小的就可能,可能就沒把握將長安城完完整整地交到將軍手中了!」
「胡說,分明是你膽子小,不敢跟他交手!」孫孝哲搖搖頭,撇著嘴冷笑。
邊令誠不敢爭辯,叩了個頭,低聲說道:「大將軍,大將軍說的是。小人,小人的確不敢輕易跟他交手。小人當初在安西軍中作監軍時,曾親眼看到他只帶了六百人出了蔥嶺,隨後便橫掃藥剎水兩岸,連折哲、俱戰提這等西域名城,都說打下來就給打了下來!小人根本沒單獨領過兵,萬一……」
「哦,有這等事,仔細說來給我聽聽!」作為武將,孫孝哲明顯對同行的戰績更感興趣,本能地出言打斷。
「當時小人是奉了高驃騎,高力士那老太監的指使,故意將姓王的向陷阱裡邊推。誰料想姓王的居然豁了出去……」
為了取得孫孝哲的諒解,邊令誠將王洵當年西進的原因和隨後的戰績,一一道來,不敢虛報,也不敢刻意打壓。待把自己所知有關王洵的訊息都出賣完了,還念念不忘補充道:「……按照常理,他接了家眷離開京師之後,應該立刻去跟麾下士卒匯合,絕不該在路上節外生枝。所以,所以屬下就沒敢往他身上想。後來,後來大人問起曳落河失蹤的事情時,又不敢確定是他乾的,所以,所以就沒主動向大人彙報。」
「你剛才不說他手中只有兩百名弟兄麼,怎麼又多出一支隊伍跟他匯合?」孫孝哲將後兩句解釋自動忽略,話題直奔重點。
「朝廷曾經派人調他帶兵回來拱衛京師,因為擔心封常清麾下無人可用,所以他把軍隊丟在了身後,自己只帶著幾十名親信星夜兼程往回趕。高驃騎,高力士那廝聽說後,還曾經打過殺其人,奪其軍的主意。結果不知道為什麼沒能得逞……」近十年來,邊令誠所說得真話,加在一起都沒今天多,絲毫不敢做任何隱瞞。
「他帶回來多少人?」
「據說有一萬上下,也許沒那麼多。畢竟他當初離開安西軍時,只帶了六百多人走!」
「嗯,此人倒是值得一會!」孫孝哲捋著頦下長髯,自言自語。
「大將軍千萬不要掉以輕心!」邊令誠被嚇了一跳,趕緊出言直諫,「那廝雖然年紀青青,卻非常善於把握戰場機會。身邊的幾個心腹,也俱是些亡命之徒……」
「那樣打起來才過癮。如果都是你這種對手,孫某無聊也無聊死了!滾,本將軍打仗,不用你個死太監來教!」孫孝哲輕蔑地夾了他一眼,撇著嘴呵斥。
邊令誠被說得無地自容,施了個禮,灰溜溜地告退。走到門口,回頭看看坐在帥案後陷入沉思的孫孝哲,心中猛然一動。
‘如果姓孫的跟姓王的打起來,哪方勝算更大一些?」平生第一次,他發現自己陷入了迷茫,居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希望誰贏,誰笑到最後。
注1:左藏,相當於國庫。
注2:春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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