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殿【三下】
帶著楊玉環的遺體和用過印的詔,程元振和李靜忠二人欣欣然回去覆命,太子李亨正等得心焦,遠遠地看到二人的影子,立刻親自策馬迎了過來,迫不及待地追問道:「事情辦得如何了?父皇他答應我的條件了麼?你們抬的是誰,是貴妃娘娘的遺體麼?」
「臣等幸不辱命!」程元振和李靜忠從馬背上滾下來,肅立拱手,聞聽此言,李亨憔悴的臉上立刻充滿了喜色,甩鐙離鞍,便準備去檢視兩位太監帶回來的詔,還沒等在地上站穩身形,背後卻傳來了一聲低低的咳嗽,「嗯哼!殿下小心地滑!」
「嗯,」李亨被咳嗽聲嚇了一哆嗦,眉頭迅速緊皺成了一團,旋即又迅恢復了正常,推開程元振雙手捧過來的詔,滿臉憂傷:「記得本王年幼之時,父皇總是把本王放在他的案前,手把手教導本王如何處理政務,沒想到,沒想到今天,我們父子之間,竟要,竟要......,嗨!」
一聲長嘆,彷彿包含著說不盡的無奈與淒涼,身邊的諸位幕僚聽在耳朵裡,趕緊齊齊躬身,「殿下也是為了給大唐儲存幾分元氣,才不得不如此,況且聖上年事已高,實在無力應對混亂的時局為早日收復兩都,為解救天下黎庶,殿下也只能暫且將骨肉親情放在一邊了。」
「唉!」李亨搖搖頭,又是一聲長嘆:「希望父皇能明白孤的一番苦心,待他日兩都光復,天下太平,孤當負荊入宮,向父皇請罪把權柄全部歸還於他,自己去做一個逍遙王爺,足矣!」
「殿下仁厚!」眾文武幕僚又齊聲稱頌,目光卻始終不離程元振的雙手,雖然裡邊的內容,大夥早已背得滾瓜爛熟。
在眾人期盼的目光當中,李亨慢吞吞地撿起詔,「隨意」翻看,天下兵馬大元帥,監國太子、有權任免中、門下、尚三省全部官員,可以以監國太子的名義向全國各地釋出政令、軍令,無須再交由天子批覆用印。
可以說,除了那個只具備象徵意義的天子玉璽之外,他已經順利的從父親李隆基手裡,拿走了所有東西,再不用煩惱自己的政令被父親找藉口駁回,也不必再因為擔心太子之位不保而夜不能寐。
為了這一天,他足足等了十八年,從風華正茂的少年郎,等成了兩鬢斑白的半大老頭子,其中甘苦與忐忑,有誰能夠體味?
十八年來,他不敢多說一句話,不敢多行一步路,唯恐稍不留神,便被自己的其他兄弟們拉下來,踩成一堆爛泥,為了讓父皇不對自己起疑心,他曾主動跟大將軍王嗣業劃清界限,見死不救,主動向李林甫「虛心求教」,主動給楊國忠賀壽,主動綵衣娛親,只為搏比自己小了近二十歲的貴妃娘娘楊玉環一笑......
如今,所有這些隱忍,這些委屈,都收穫了豐厚的回報他又怎能不欣喜若狂?但為了一個「仁厚」的好名聲,他偏偏不能將快樂掛在臉上,偏偏還要繼續裝作一副悲悲慼慼的摸樣,裝作聖旨上的一切都不是自己希望得到,而是為了天下蒼生,為了大唐帝國,不得不勉強為之。
既然已經決定繼續裝下去了,乾脆就裝得徹底一些,匆匆將聖旨掃了一遍之後,李亨將目光收回來,臉上的表情充滿了悲憫:「既然貴妃娘娘已經奉旨自盡,人死業消,靜忠,你帶人抬著她的遺體傳閱全軍,然後找個恰當地方安葬了。」
「諾」太監李靜忠躬身領命,帶領幾名隨從,抬著楊玉環的遺體匆匆退下
「程監門,你今日襄助之德,本王沒齒難忘,功勞暫且記下來,待日後一併封賞。眼下卻有一件事,還需要你再替孤跑一趟。」李亨將目光轉向急於表現的程元振,笑著安排。
「願為殿下效犬馬之勞!」程元振見太子第二個就叫到自己的名字,歡喜得骨頭都輕了幾兩,立刻躬下身去,大聲回應,手中的詔卻沒處放,差點一股腦全掉在地上。
「把詔先交給魚總管。」李亨寬容地笑了笑,絲毫不以對方的失禮為忤,「你帶幾個人,去對面的小山上見一見陳玄禮,剛才怕引起誤會,孤派人把他給困在山頂的小亭子裡了,眼下既然楊逆已經伏誅,也是時機給他一個解釋了。孤知道你跟他有些舊交,煩勞你去告訴他,聖上已經下旨將國事完全委託於孤,請他不要再做無謂的抵抗,只要他肯讓龍武軍放下兵器,下山投降,孤一定對所有人都既往不咎,並且日後待之如心腹手足,絕不輕易加罪!」
「臣,遵旨!」程元振施了個禮,將聖旨交給李亨的心腹太監統領魚朝恩,轉身而去。
望著他的背影在人群中隱沒,太子李亨如釋重負,如果沒有監門將軍程元振事先向自己走漏父皇和高力士準備將楊國忠罷免的訊息,自己絕對不可能把握住今天的機會,如果監門將軍程元振不肯答應自己,悄悄地將父皇身邊的飛龍禁衛盡數撤下,自己也不可能如此順利地控制住局面,可這人立下的功勞越大,自己越難以重用他萬一哪天他再重複一遍今日所為,自己可就要步父皇的後塵了。
唯一的辦法,就是讓此人稀裡糊塗地死掉,比如在去說服以陳玄禮為首的龍武軍將領時,被對方於盛怒中殺死,以剛才東宮六率和龍武軍之間的戰鬥激烈程度來判斷,這個可能性非常地大,東宮六率在對方前來領取軍糧時突然發難,在天時、地利、人和都佔了個盡的情況下,居然未能將飢腸轆轆的龍武軍一網打盡,反倒讓陳玄禮匯合了兩千殘兵,衝出了包圍,逃到了對面的小山上憑險據守。
「殿下準備招降陳玄禮?」見李亨望著遠處小山坡上的孤軍出神,老太監魚朝恩微笑著追問。
「嗯,今天死的人夠多了,孤不想再造殺孽。」李亨沒有回頭,目光繼續盯著遠處的山坡,坡上坡下,躺滿了東宮六率和龍武軍將士的遺體,加在一起恐怕有數千人,個個都死不瞑目。
「那老奴可要提前恭喜陛下了,」魚朝恩皮笑肉不笑,壓低了聲音說道,「陳玄禮將軍素來知道審時度勢,而程元振那廝亦有幾分急智和口才,此番一去,說不定真的能讓龍武軍殘部放下兵器,給殿下又賺來數千精銳和一員百戰老將。」
「此話當真?」李亨猛然將頭轉過來,哭笑不得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兒,他自然不能明說,自己派程元振去勸降,其實是存了借刀殺人的念頭,壓根兒沒想到可能會弄巧成拙。
輔佐了李亨近三十年,魚朝恩早就將這位太子爺的脾氣秉性摸了個通透,笑了笑,低聲安慰:「也好,陳玄禮執掌天子禁衛四十餘載,在軍中頗有人望,如果程元振能說得他能真心前來投效,殿下必然如虎添翼。」
「正是,正是這麼,這麼一個道理。」太子李亨越聽越後悔,真恨不得派個人追過去,收回給程元振的命令,陳玄禮執掌禁軍四十餘年,自然深得父皇的寵信,而其在軍中聲望越著,日後給自己帶來的風險越大,萬一此人暗中聯絡軍隊裡忠於父皇的力量,在關鍵時刻反戈一擊,自己和身邊這些人個個都將死無葬身之地。
「殿下準備如何安置聖上?」魚朝恩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壓根兒不管李亨此時的心情。
「孤還沒來得及想,」李亨狠狠瞪了他一眼,沒好氣地回答。看到對方笑得詭異,目光登時又是一亮,「魚先生莫非有良策教孤?請講來,孤已經快急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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