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長生殿【一 上】

朱全嚇得連尿都快流出來了,耷拉著腦袋,渾身是汗。今天這些話,隨便傳出一句去,都可能讓他粉身碎骨。可他偏偏不能掩住耳朵,也沒膽子提醒皇帝陛下小心隔牆有耳。

好在李隆基發作的時間並不長,沒多會兒,便自己將情緒穩定了下來。抿了口棗樹葉子熬的茶湯,嘆息著道:「也不怪他。是朕,把本該交到他手上的江山,硬生生給丟了一半兒。是朕,活得太長了,讓太子等得好生辛苦。呵呵,朕如果在開元年間就突然死去,恐怕這大唐,這大唐就是另外一番光景,哈哈,哈哈......」

「陛下,陛下千萬不要這麼說!」朱全普通一聲跪倒,連連叩首,「眼下困境,不過是一時之厄。想當年,陛下對付韋后、太平公主等人之時,情況比這危急得多。可最後,還不是陛下大獲全勝?!陛下只要安下心來,從容佈置,早晚有重還長安的那一天!」

「是麼?」李隆基咧了下嘴,輕輕搖頭。老太監朱全還是像早年一樣,盲目信任著自己。可是自己,卻不是當年那個李三郎了。當年自己每天只睡兩個時辰,甚至不到一個時辰,依舊上馬掄刀。可現在,坐在御輦,卻怎麼休息都緩不過精神來。

「陛下不要妄自菲薄!」朱全從地上抬起頭,滿臉是淚,「陛下親手結束了大唐持續不斷的內亂,重現了太平盛世。這份功業,任誰都無法抹殺。至於眼前困境,是奸臣李林甫弄權,賊子安祿山負恩所至,並非,並非陛下,陛下之過!」

「不是朕之過,還是誰之過?」李隆基搖頭長嘆,然後慢慢俯下身,親手拉起朱全,「起來,你起來說話,朕今天不要你跪!咱們君臣這麼多年,朕知道你的忠心。你說得對,咱們當年,多少大風大浪都過來了,斷然不會在這個小陰溝翻了船!」

「陛下保重龍體!」朱全點點頭,哽咽著站起。李隆基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道:「別哭,哭是沒有用的。你且來給朕說說,於今之際,朕該怎麼才能擺脫眼前的困局?!」

「老奴不敢!」朱全快速擦乾眼睛,然後小心翼翼地四下觀看,「老奴不通政務。如果陛下需要找人商量,老奴這就去把高大將軍叫進來。他剛才與陳玄禮大將軍一道,去安撫士卒了。估計馬上就能折返回來!」

「不必了。元一還有別的事情忙。」李隆基擺手制止,「朕叫你說,你就說。只要朕在這個位置上一天,就沒人敢治你干政之罪!」

老太監朱全被逼得沒辦法,只好躬下身子,以極低的聲音提議:「陛下如果再往前走一段路的話,就進入山南西道了。老奴聽人說,那邊幾個州郡刺史,都是論年頭熬上來的,與,與朝,與朝庭沒多少聯絡。過了山南西路,便是劍南道地界,但是,但是.....」

他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點明劍南道上下官吏皆為楊國忠一手提拔的事實。李隆基在旁邊卻已經聽得明白,眉頭不覺皺得更緊。京師附近能戰之兵,都被哥舒翰葬送於潼關之外了。所以自己不得不倉促出巡。可避開了叛賊的鋒芒,卻不等於就可以高枕無憂。臨近的幾個郡縣全是太子的嫡系,稍遠的一些郡縣是楊國忠的黨羽。自己的乾兒子安祿山可以造反,自己的親生兒子李亨可以悄悄地在京師外圍佈局,誰又能保證楊國忠真的對大唐,對自己忠心耿耿?!他跟自己再親,還能親過太子李亨麼?

想到這兒,他忍不住又想起自己的另外一個義子王嗣業,當年自己聽信李林甫的讒言,將其奪職下獄,朝野皆認為他冤枉。可他當年手握四鎮節度使之印,麾下兵馬高達三十餘萬,自己能不防患於未然麼?

如果王嗣業還活著,恐怕借給安祿山一百二十個膽子,他也不敢造反!如果自己當年真的敢賭一把,相信王嗣業的確忠心耿耿的話,恐怕......。如果,沒有如果,誰也不能保證,王嗣業是不是另外一個安祿山!更何況,他跟太子李亨一直眉來眼去!

人老了,思維就很難集中起來。想著陳年舊事,李隆基居然忘了自己正在跟親信商量什麼。直到老太監朱全小心翼翼地出言呼喚,才終於將飄蕩在外的思緒找尋回來,嘆了口氣,低聲道:「如果朕一直停在這裡,是不是更安全些?左右龍武軍還剩下多少人?最近一直趕來勤王的兵馬到了什麼位置?」

「來瑱、魯炅、高適都在往這邊趕,但叛軍已經迫近了長安,他們幾個可能需要繞路。」對於援軍的訊息,朱全倒是記得清楚,聽到李隆基詢問,逐個背誦。

「都是哥舒翰提拔起來的麼?」李隆基不聽則已,一聽臉色大變。「誰調他們過來的?難道除了河西軍之外,朕麾下就再沒可戰之兵了麼?」

注1:上縣。唐承隋制,縣分上、、下三等。上縣縣令級別為從品下,算比較高的職位。

注2:安祿山曾經拜楊玉環為乾孃。所以按輩分,也算是李隆基的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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