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不周山【八 上】

畢竟是混在天子腳下的武官,馮姓都尉的心思是一點就透。當即肅立拱手,再度向馬方致謝:「承蒙馬將軍看得起,馮某一定會將這句話轉告給京兆尹大人。這裡人多眼雜,馮某今日就恕不遠送了!」

「馮兄請便。他日若有機會,馬某再請馮兄暢飲!」馬方微笑著拱手,還以平輩之禮。

雙方如同交往了多年的老朋友那樣依依惜別,相距老遠了,還再三揮手。直到彼此都看不到對方的輪廓,馬方才將目光收回來,衝著王洵低聲解釋:「京兆尹衙門的那幫傢伙,最是油滑不過。給他們留一線希望,日後王師光復長安,也能少費幾分力氣。」

「士別三日,真的該刮目相看!」王洵輕輕搖了搖頭,笑著恭維。「我剛才都以為要死在城裡了,沒想到你三言兩語就解決了麻煩!」

小馬方長大了,不再是當年墜在他身後的那個小跟屁蟲。變得成熟、幹練、豁達,隱隱地還帶著幾分與其真實年齡極不相稱的奸詐。作為帶著他長大的兄長,王洵沒理由不為馬方的成熟而感到高興。但心中同時卻覺得有一點點失落,就像無意間丟掉了一件非常珍貴的東西,心裡萬分不捨,卻再也無法將其尋找回來。

「當年大夥在一起時,凡事都有你和子達擋在前面,我只管渾水摸魚,當然用不到花費什麼心思!」馬方嘆了口氣,也跟著輕輕搖頭,「可後來你和子達都走了,師父離開了京師不肯再回來。我如果還像當年那般懵懵懂懂,早就被人碾成渣子埋土裡邊了,哪還有機會跟你再碰面!」

「秦家,秦家兩位哥哥呢,他們已經走了麼?」王洵本想問問馬方遇事怎麼不找秦國禎、秦國模兩兄弟照顧。話到嘴邊,又匆匆改口。

「狀元公當然是跟著聖駕一起西狩去了?哪有得著我來操心!」馬方從鼻孔中噴了股子冷氣,撇著嘴回應。

看情形,最近幾年,馬方跟秦氏兄弟相處得非常不愉快。聯想到當初宇文至蒙冤入獄,秦氏兄弟找藉口躲在家中不出頭的行為,王洵登時心下雪亮。靠樹樹倒,靠牆牆塌。這幾年,他自己還不是走了同樣一條成長之路?差別只是一個在荒涼的西域,一個在繁華的京師而已!

「子達呢,是不是投靠叛軍去了?」察覺到王洵眼裡突然湧現的濃濃憂傷,馬方笑了笑,帶著幾分試探的口吻追問。

「我不大清楚。他在半路上聽聞了封四叔被殺的噩耗,就含憤出走了。」王洵又嘆了口氣,無奈的搖頭。宇文至的做法到底是對還是錯,他心裡至今也沒有準確答案。總覺得對方的行為過於激烈了些,除此之外,卻又找不到第二條,可以給封常清報仇雪恨的辦法。

換句話說,他自問沒有勇氣像宇文至那樣,怒觸不周山。卻也不想對宇文至的行為妄加指責。這是非常矛盾的一種心態,令他每天早晨起來都覺得疲憊不堪。可現在封常清死了,世間再也沒人能像老將軍當年那樣,手把手地教導他怎麼去做,一絲一縷地慢慢解開他的心結。

「我猜就是。他們宇文家,淨出些聰明人!」馬方好像早就預料到宇文至會跟王洵分道揚鑣,笑了笑,撇著嘴補充。

「聰明人?!」王洵不太明白馬方的意思,皺著眉頭重複。

馬方略作猶豫,揀最緊要的部分,向王洵介紹:「他哥哥宇文德,是促使邊令誠和崔光遠兩個獻城投降的主謀。安祿山的使節,眼下就住在宇文家的府邸。還有那個吉溫,當年楊國忠的左膀右臂,也早就跟安祿山暗中眉來眼去!安祿山蓄謀造反,而朝廷一直得不到準確訊息,這兩人從中居功至偉!」

「他們........」王洵氣得破口大罵。猛然又想起來宇文至曾經說過,如果叛軍打進城,屠戮百官,其兄宇文德肯定是最後挨刀的那個,又忍不住啞然失笑,「他們可真有本事。一腳踏著安祿山的船,一隻腳踏著楊國忠的,居然能夠不被發現!」

「誰說不是呢?!」馬方咧嘴苦笑,「滿朝文武,都是聾子瞎子。太子殿下雖然有所覺察,卻又一直被楊國忠壓制著,對此無能為力。包括聖駕西狩這件事,殿下也是一直在反對。但耐不住楊國忠兄妹內外一起使勁兒.......」

王洵又接不上口了,無奈地陪著苦笑。馬方說了好一會兒,見王洵一直無動於衷。想了想,乾脆直奔主題,「二哥比我年長,看事情肯定比我清楚。今天我不會逼著你跟我一起走,但今後何去何從,二哥最好早做決斷。依照兄弟我愚見,安祿山肯定成不了大氣候。凡是跟他有瓜葛的人,早晚會身敗名裂!」

「我當然不會跟安祿山扯到一起!」王洵笑了笑,給出了一個非常令人興奮的答案。但很快,他就又將馬方的心情推進了谷底,「今天從城裡邊帶出來的那幾家,估計都是要去伴駕的,你儘管帶著他們走。至於王某,大宛軍不是王某一個人的,今後何去何從,王某還得跟將士們商量一下再做決定。」

「我知道二哥你是因為封節度的死,對太子殿下有所芥蒂。但那件事真的跟殿下沒關係!我就在東宮當值,親眼見到他如何為封節度被冤殺而落淚不止!」馬方心裡有點兒急,不住地替自家主公辯解。

「不僅僅是因為封四叔的事情!」王洵搖搖頭,臉上的笑容非常苦澀。「實話實說,眼下王某根本不知道今後的路該怎麼走。所以不能答應你任何事情。等哪天王某想明白了,自然會派人聯絡你。無論是繼續受朝廷調遣也好,轉歸太子殿下直屬也罷,王某儘管躬身領命就是!」

「有什麼可想!現在你手握重兵,無論怎麼做,都是雪中送炭。等錯過了這個時機,就成了錦上添花。到底哪個更為珍貴,你自家心裡清楚!」作為好朋友,馬方非常設身處地的為王洵著想,「況且你既然不打算去投安祿山,還能有什麼更好的選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這大唐江山終歸還是要姓李,你不為社稷出力,又能躲到哪去?」

「是啊,這是大唐畢竟是李家的」王洵不想以己昏昏使人昭昭,順著馬方的口風嘆氣,「可皇上和太子都跑了,文武百官也跑了......」

收住話頭,他回首凝望長安。一股股濃煙正拔地而起,將背後的半邊天空燻得漆黑如墨。今日長安,不知道多少人要妻離子散。多少人要家破人亡。而他們中間的絕大多數,卻除了繳納賦稅之外,與皇家再沒絲毫瓜葛。霓裳羽衣曲他們沒資格聽,曲江池畔的舞榭歌臺,雕樑畫棟,他們也沒資格欣賞。

他們唯一有的資格,是承受這國破家亡之禍。無處可避,無處可逃。

作者「酒徒」的其他小說

《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