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這就去,這就去。」秦連峰心裡很明白,這樣一來,自己就算一隻腳踩上了賊船,卻沒勇氣拒絕,連聲答應著,轉身去找自己的屬下。
王洵看了看沙千里,示意他找幾名靠得住的弟兄去監視縣令秦連峰的作為,然後故作輕鬆地伸了個懶腰,笑著道:「找幾個人幫我燒鍋熱水,我要洗個澡,驅一下寒氣這鬼天氣,都什麼時候了,居然還這般冷。」
「下官去找人,下官去找人。」立刻又有地方官員主動請纓前去組織人手燒水,王洵點點頭,算是默許然後將目光轉向自家弟兄,」子陵、十三、万俟,你們三個也去找地方洗個熱水澡,趕緊,別讓寒氣入了骨髓沙大哥,把這裡還是交給你來負責趙大哥,你跟我來京師的情況有變,咱們邊洗澡邊聊。」
「諾」眾將拱了拱手,分頭散去,留一群地方官員繼續在二堂內大眼瞪小眼兒,京師裡到底亂成了什麼模樣,他們心裡也糊塗得很,最近好訊息和壞訊息一個接著一個,但哪個好像都經不起仔細斟酌,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城內這支來自極西之地的援軍戰鬥力絕對強悍,下午的時候,只用了一百多人,就把五百多團練,四百多飛龍禁衛全給俘虜了,而其自家損失恐怕還不到十個。
看看門口負責監視的一眾安西軍士卒那彪悍模樣,有個別地方官員心裡反而突然覺得踏實了起來,如果採訪使大人真的別有所圖的話,其實也未必完全是件壞事兒至少大夥不用天天繼續提心吊膽,況且這位王大人表面上看起來雖然兇,實際上卻還算講道理。
王洵才沒功夫去管地方官吏的想法,帶著趙懷旭快步走入了後堂,縣衙的後堂原本為安置縣令家人之所,前些日子為了拍「假欽差」的馬屁,特意被騰了出來,重佈置過,收拾得宛如帝王寢宮般奢華,王洵卻沒時間欣賞裡邊的精美陳設,入了屋內,先三下兩下將溼透了的鎧甲和衣服從身上扒掉,丟在一邊然後信手扯下床頭幔帳,在身上胡亂抹了抹,裹在腰間,精赤脊背,衝著跟進來趙懷旭低聲說道:「封帥和高仙芝都被朝廷給冤殺了,子達要去給封帥報仇,潼關也丟了,哥舒翰投降了安祿山,長安城岌岌可危,我現在心裡亂得很,根本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雖然在下午收押一眾俘虜之時,趙懷旭已經從幾個小太監嘴裡,隱約聽到一些不祥的訊息此時此刻得到了王洵確認,還是心中一陣翻滾半晌之後,才嘆了口氣,幽幽地道:「子達初到安西軍中時,個性過於張揚,曾經得罪了很多老將,是封帥一直維護著他,才始終平安無事,安西軍兵少將多,人浮於事,除了與大食人那場戰鬥之外,平素大夥很難得到露臉機會,也是封帥,藉著鍛鍊人之名,幾次把剿匪的任務都交給了子達他們幾個……」
「這個,我知道。」王洵沒想到趙懷旭的第一反應居然是替宇文至辯解,皺了皺眉頭,輕聲打斷,「封帥待子達如父,子達一怒之下鋌而走險,也是應有之事我不怪他,我現在愁的是我自己,還有屬下這幫弟兄趙大哥,你年齡大,經歷過的事情多你替我出個主意,咱們,下一步該怎麼辦?」
在大宛都督府內,趙懷旭的地位非常特殊王洵可以保證無論自己做何種選擇,沙千里和黃萬山等人都會不折不扣的追隨卻不敢確定,這位亦師亦友的老將,在聽聞封常清的下場後,到底會做如何打算?
趙懷旭的表現還是像先前一樣出人意料,搖了搖頭,繼續答非所問,「封帥何嘗只是待子達如自家子侄對趙某,也有知遇提攜之恩,子達出城之時,趙某就已經知道他離開的原因了,但害死封帥的真正元兇,又豈是區區那幾個太監?何況皇帝陛下殺封帥的真正原因,也不是由於他打了敗仗,而是懷疑他要步安祿山後塵我等真的要起兵造反的話,豈不等同於坐實了封帥頭上的罪名?「
」是啊!王某想起來,便覺得進退兩難。」王洵終於明白了趙懷旭的意思,有些驚詫,但多的是無奈,「要報仇的話,恐怕我等就只好去投靠安祿山了,可弟兄們不遠萬里回來拱衛京師,臨走到目的地了,卻豎起了反旗,軍心和士氣怎可能不一落千丈?」
「關鍵的是,安祿山那廝不可能長久。」趙懷旭咬了咬牙,一語道破問題所在,「朝廷雖然最近幾年屢出昏招,但開元年間的繁華,還被百姓們記在心裡,而安祿山那廝,起兵之後一路殺人放火,根本得不到民心。」
「安祿山的軍紀如何,王某早有耳聞。」屋子裡的空氣有些冷,王洵被凍得接連打了幾個哆嗦,雙臂抱住肩膀,嘆息著道:「眼下王某的家人都在京師,真的幫叛軍破了城,恐怕這輩子心裡都不得安生。」
「豈止是不得安生。」趙懷旭苦笑,「恐怕封帥在九泉之下,也不會放過你我,這裡有一封信,大將軍不妨看一看看了,你就明白屬下為什麼不想給封帥報仇了。」
「信?」王洵楞了楞,猶豫著伸出光溜溜的胳膊,「哪來的信,這是封帥的字型?封帥什麼時候給你的信?」
「不是給屬下的,是給長安城中那位聖明天子的,」趙懷旭抹了下臉,聲音有些沙啞,「屬下搜檢那個死欽差的遺物時,在一堆金銀細軟中翻到了它……」
沒等他把話說清楚,王洵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始拜讀才掃了開頭幾行字,視線已經再度被淚水模糊,「……臣之此來,非求苟活,實欲陳社稷之計,破虎狼之謀,冀拜闕庭,吐心陛下,論逆胡之兵勢,陳討捍之別謀,酬萬死之恩,以報一生之寵,豈料長安日遠,謁見無由;函谷關遙,陳情不暇臣讀《春秋》,見狼瞫稱未獲死所,臣今獲矣。」
信上的字寫得很潦草,個別地方甚至出現了筆畫斷續現象,可見封常清寫此信時,是在強行壓制其自身的感情。
淚眼模糊中,王洵彷彿又看見了封四叔的身影面對著邊令誠那小人得志的嘴臉,面對著周圍冷森森的刀鋒,在臨刑之際,這位一身正氣老人並沒試圖替自己辯解,而是低聲下氣地乞求對方,再多給自己一點兒時間,容自己將數月來跟叛軍的作戰心得做個總結,給皇帝陛下,給後來的繼任者,留一份寶貴的經驗。
「天殺的狗賊!」王洵哽咽著揉了下眼睛,繼續往下翻看,信其實為兩份,其中一份為給皇帝陛下的遺表,另外一份,則對戰事的總結與長遠剖析,在老人家看來,叛軍之所以能一路勢如破竹,是因為準備充分,外加起兵突然,打了朝廷一個措手不及而朝廷這邊,無論是在戰前準備還是臨戰動員指揮方面,都有很多值得總結的教訓,但這些已經過去的事情,無須再後悔。當下最重要的是,穩定防線,將叛軍拖在潼關之下,安祿山所部兵馬雖然驍勇,但最具威脅者,不過是那八千餘曳落河,戰死一個就少一個而大唐這邊計程車卒雖然缺乏訓練,臨陣經驗不足,卻會越打越強,越打精兵越多,假以時日,此消彼長,叛軍的攻勢註定要難以為繼,所以,不急於跟叛軍決戰,以各種手段徐徐圖之,才是最佳的破敵之策。
作為正面戰場的輔助措施,封常清建議朝廷,從河東、淮南兩個方向,適度起兵反擊,牽制叛軍,一旦將叛軍完全壓制在河南各郡,則其兵源和補給便要出現問題,屆時,朝廷再派出使節對叛軍進行分化瓦解,必然會使其分崩離析:
此外,在具體戰術層面,封常清則針對曳落河野戰能力強,而攻堅能力弱的缺點,建議朝廷採用誘敵深入的辦法,將其引到不適合騎兵展開的山巒地帶,單獨殲滅哪怕是每次只咬掉其一小部分,也會嚴重打擊叛軍計程車氣,積少成多,但曳落河消耗得差不多時,叛軍實力便不足畏懼了。
「估計是高力士那廝,準備拿封帥的經驗來培養自家心腹所以才特地將這封信交給了姓馮的太監……」趙懷旭強壓住心中悲憤,低聲向王洵解釋,「只可惜封帥耿耿忠心,卻不知道,此信根本沒被送到那位聖明天子之手。」
「嗯。」王洵哽咽著回應,淚水如雨下,幾行黑字被淚水打溼,「……臣今將死上表,陛下或以臣失律之後,誑妄為辭;陛下或以臣欲盡所忠,肝膽見察,臣死之後,望陛下不輕此賊,無忘臣言,則冀社稷復安,逆胡敗覆,臣之所願畢矣仰天飲鴆,向日封章,即為尸諫之臣,死作聖朝之鬼,若使,歿而有知,必結草軍前回風陣上,引王師之旗鼓,平寇賊之戈鋋生死酬恩,不任感激,臣常清無任永辭聖代悲戀之至。」
注:史中,有封常清遺表全文讀起來非常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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