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家,咱家真的沒說謊啊!」馮姓太監又是委屈,又是害怕,哭得眼淚婆娑。「你當年被人抓進了監獄,王,王都督四處託人往外撈。輾轉託到了賈昌那裡,他們兩個花了二十個金元寶到咱家開的酒樓吃飯……」
老子當年撿回一條命,還真跟這廝脫不了關係。宇文至舉刀四顧,心裡一片茫然。可什麼恩情,能抵住封帥數年來的子侄般相待?想到這兒,他心裡又是一痛,向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大聲罵道:「二哥當年付了錢給你,咱們早就兩清了。你甭想拿此事來給自己討人情。趕緊老實交代,封帥,封帥到底被誰害死的?」
「封,封……」馮姓太監不想交代,又實在惹不起宇文至這催命無常,一邊哭,一邊拿眼睛四處瞄。
就這麼一會兒工夫,院子內埋伏的數百飛龍禁衛,已經全被沙千里帶人繳了械。幾個偷偷藏起了來的,也被細心的趙懷旭搜出,直接帶到俘虜們面前砍了腦袋。殷紅的血跡面前,沒人再敢玩什麼鬼花樣。眾飛龍禁衛一個個低頭耷拉腦袋,誰也沒膽子往欽差大人這邊看。
「還不老實!」宇文至等得不耐煩,再度一刀割下。將馮姓太監疼得拼命掙扎,「饒命,饒命。我老實,我老實還不成麼?我說,我說……」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王洵輕輕嘆了口氣,鬆開腳,伸手將馮姓太監拎起來,走向先前接聖旨的屋子,「在屋子裡說,你的話輕易不會傳到你高老太監耳朵。王某就給你這一次機會,你可要好自為之!「
「哎,哎!謝王都督,謝王都督。」馮姓太監感激得熱淚盈眶,一邊打躬作揖,一邊低聲回應,「您老的大恩大德……」
「別囉嗦!」宇文至把眼一瞪,又把馮姓太監給嚇了個趔趄。踉蹌了好幾步,才勉強扶住香案站穩了身體。想要緩一口氣,卻又不敢。可憐巴巴地看著宇文至,低聲道:「不羅嗦,小的不囉嗦。封,封常,不,不,封爺爺前頭得罪了邊令誠,最近又不肯接受咱家幹爺的拉攏。幹爺怕他跟楊國忠勾結起來,就,就跟陛下提了提,提了提安西軍上下都替他抱不平,不肯賣力作戰的事情。然後皇上就給了邊令誠一道聖旨……」
」無恥!」沒等他交代完畢,宇文至已經再度舉起了橫刀。前頭已經反了個安祿山,老太監又跟昏君說,安西軍上下眼裡又只有封常清。這不是慫恿著昏君早殺封常清,以免後患麼?只可憐那封帥,恐怕臨死之時,都沒想明白自己到底觸了陛下哪塊逆鱗,居然連個陣前拼命的機會都沒有!
「咱家,咱家真的沒說謊啊!」馮姓太監把頭一縮,直接往王洵雙腿之間藏,「王都督,王都督,咱家今天說的話,句句是真。句句是真!您老可是答應過,給咱家一次機會的。」
「先別忙著殺他!」王洵想了想,伸手攔下宇文至,「我還有話需要問這廝。說,高仙芝高都護,又是得罪了誰?王某這些年來,又怎生招惹了你們?」
「問明白了又如何?還能讓人家將刀收起來麼?」宇文至冷冷地看了王洵一眼,拔腿向屋子外邊走,「你願意問就問,我不攔著你。我先出去轉轉,看看他們善後事情做得如何了!」
「嗯!」王洵答應一聲,將目光繼續轉向馮姓太監,「趕緊說,別挑戰王某的耐心!」
「哎,哎,我說,我說。高,高都護,其實跟封,封帥一樣,誰也沒得罪!」馮姓太監從王洵胯下向外看了看,小心翼翼地繼續解釋,「他,他也是不肯,不肯表態支援幹爺。而太子殿下請他赴宴,他也給拒絕了。為了避免他跟楊國忠勾結,防患於未然……」
又是為了「防患於未然。」王洵恨得牙齒都快咬碎了。楊國忠、太子和閹黨們爭權,關著高仙芝和封常清何事了,為何偏偏要拿他們的性命做籌碼?難道這些傢伙眼裡,除了自己之外,就沒把別人當做人看麼?
答案顯然是肯定的。當年他為了不成為那些高官們的眼裡螻蟻,不得不投軍謀取功名。本以為做了飛龍禁軍的校尉,並且在天子心中留下了姓名,就能高枕無憂了。誰料高力士和楊國忠兩人根本沒拿他一個小小的校尉當回事兒,隨便動動手指,便差點將他從世間抹掉。
待到了安西軍中,他汲取先前教訓,繼續努力上爬。從校尉、都尉,一路爬到中郎將,卻依舊不能保證自己不被別人無端地謀害。然後他又拼命努力,從中郎將到將軍、到正三品大將軍,郡侯,眼看著就差點成為一鎮節度了,原來卻還沒有逃脫一隻螻蟻的命運,隨時都會被人踩得粉身碎骨!
就算成了一品大都護,封了國公又如何?幾個太監動動手指,高仙芝和封常清還不是要身首異處?而自己到底要怎樣做,才能不被人隨意地當做棋子犧牲?這條人吃人人踩人的青雲路,又何時才是個盡頭?
越想,王洵越是絕望,只覺得頭頂上的天空都即將塌陷了下來。馮姓小太監先前喋喋不休地提自家開脫,見王洵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嚇得魂飛天外。雙手死死抱住王洵戰靴,大聲哀嚎,「咱家真的是奉命行事啊。咱家本來不想來對付你的。是,是邊令誠,是邊令誠那老賊說,斬草要除根。否則,一旦你日後得了勢,難免會替封常清討還公道。咱家剛才只是想嚇唬嚇唬你,只要你肯低頭,咱家就保證跟你一道,跟你一道帶領兵馬去,去抵抗叛軍,保衛長安!」
「去你孃的保衛長安!」王洵此刻,恨不得化身共工,把天給捅出個口子來。一甩腿,將馮姓太監踢出老遠,「找你家哥舒翰去,他不是跟你們這夥太監勾搭在一起了麼?老子沒空!」
「哥舒翰,哥舒翰兵敗了啊!」馮姓太監趴在牆角,繼續大聲痛哭,「邸報今天才送到華亭縣的。朝廷命令各地團練,立刻進京勤王。咱家,咱家收到後,才,才想起你手裡有,有一支百戰精銳!」
「兵敗?哥舒翰怎麼可能敗了?他,他可是帶著河西和安西兩支大軍!」宛若晴空中突然打了個霹靂,將王洵炸得頭暈眼花。再顧不得發洩心中怨恨,衝上前,雙手將馮姓太監從地上拎起,奮力搖晃,「你趕緊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哥舒翰帶著近二十萬大軍,難道連潼關都守不住麼?」
「我哪裡知道啊?!」馮姓太監裂開嘴巴,放聲大哭。「咱家臨來之前,潼關還是好好的。誰料說丟就丟了。」
「邸報呢,邸報上怎麼說!」
「邸報,邸報!」馮姓太監低下頭,手忙腳亂從自己懷裡找邸報,「咱家怕動搖軍心,把它給藏了起來。這,這呢,大都督您看!上面寫得清清楚楚,是哥舒翰不聽監軍邊大人的勸告,執意出擊,結果中了安祿山的埋伏……」
「去你奶奶的監軍!」王洵劈手奪過邸報,瞪大了眼睛細看。他多麼希望馮姓太監說的是假話!但白紙黑字,卻告訴他,自己剛才聽見的,字字都是真的。潼關丟了,近二十萬河西、安西兩鎮的精銳沒了。無數名將戰死沙場,大唐天子眼裡的最後一根柱石,哥舒翰大將軍,卻選擇了投降。
「肯定,肯定是邊令誠,逼迫哥舒翰主動出擊,肯定是他,沒錯。這老王八蛋,最喜歡把責任推給別人!」為了能讓王洵留自己一條活命,馮姓太監不得不主動把責任往自己人身上攬,「上次怛羅斯兵敗,他就把責任都推給了高仙芝。這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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