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洵在大宛都督府那邊,一直講究的是憑戰功說話。最不喜歡麾下文武官員將心思都放在拍馬屁上。因此只是粗粗掃了幾眼,眉頭就又皺了起來。可他又懶得跟傳旨欽差套近乎,不得不繼續找事情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又是幾眼掃視之後,心中猛然一凜,脊背上的汗毛登時樹了個筆直!
不對,縣衙裡邊豈止是乾淨!簡直整齊得像一座軍營!即便柘折城中的軍營,平素也沒這般整潔,除非其中有什麼特殊安排!想到這兒,他悄悄地用目光向宇文至等人示警。卻看見宇文至、沙千里、万俟玉薤和齊橫四個都不約而同放慢了腳步,目光齊齊向自己看了過來!
「怎麼了,幾位將軍不舒服麼?」走在前頭的馮姓欽差也敏銳地察覺王洵等人的身上的變化,笑呵呵地回過頭,關切地詢問。
「幾千里地一口氣跑下來,鐵打的漢子也得跑個半死!」王洵接過話頭,笑呵呵地回應。
「需要先下去休息一會兒麼。咱家命人伺候幾位沐浴更衣?!」傳旨欽差心中暗鬆一口氣,笑呵呵地提出建議。
「算了!」王洵猶豫了一下,笑著致謝。「多謝欽差大人體貼。吃我等這碗馬上飯的,都是急性子。還是先接了聖旨再說!」
「是啊。先接了聖旨,落個心裡踏實!」宇文至和王洵搭檔多年,不用暗示就知道如何配合。笑著向前趕了兩步,與王洵站成了個互為犄角型。
「是啊,是啊,接旨,接旨。俺老齊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被聖上知道名字呢!」齊橫也訕訕而笑,甕聲甕氣地回應。
三名將軍,兩個隨從,翻不起大浪。馮姓欽差默默算了算雙方實力對比,笑著道:「也好,咱家傳完了聖旨,也正好早點兒回去覆命!」
說罷,邁開步子走入後堂。吩咐在裡邊早已恭候多時的親信們點燃薰香,擺起佇列。待架勢拉足了,才施施然走到香案之後,拖長的聲音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安西採訪使王洵,三年前奉旨,以六百騎出蔥嶺,先破柘折,再滅俱戰提,轉而以新募之眾擊大食百戰之師,又大破之……」
也不知是誰人代為執筆,文采距中書舍人宋昱相去甚遠。雖然前半部分寫的都是嘉許的話,卻聽得王洵心裡直皺眉頭。好不容易把這段話熬了過去,突然聽到馮姓太監語氣一變,「……雖與封常清沆瀣一氣,有結黨之嫌。然戰功不可輕沒。值此國家用人之際,特許其戴罪立功,率本部兵馬,至龍武大將軍陳玄禮帳下聽用。與左右龍武軍一道……」
「轟!」王洵只覺得眼前一黑,有股熱血直衝腦門。「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封帥到底犯了什麼罪名?朝廷怎樣處置了他?」
「著令宇文至,宋武各領一千兵馬,即日前往鄧州,受鎮守使魯炅節制。」傳旨欽差憐憫地看了王洵等人一眼,繼續扯開嗓子宣讀聖旨,「著令……」
「且慢!」王洵大吼了一聲,將其打斷。然後拱拱手,繼續追問,「敢問欽差大人,朝廷到底給封節度安的是什麼罪名?王某與封帥結黨,又是怎麼回事?請大人先說個明白,再繼續宣旨不遲?!」
「封常清的事情,等會兒再說!」連續兩次被打斷,傳旨欽差再也忍不住,板起了臉強調,「都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大人問了也白問。待馮某……」
「請大人先說清楚!」王洵輕輕向前跨了半步,聲音不大,卻透出一股決絕。
「莫非你想抗旨不成?」馮姓太監嚇得大步後退,聲音登時變得又尖又啞,「你可想清楚了,這是你唯一的機會。」
「王某不敢!」一直拒絕相信的傳言,終於變成了事實,王洵心裡痛如刀攪。強壓住熊熊怒火,沙啞著嗓子繼續追問,「王某隻是想,活得稍微明白些。不繼續稀裡糊塗!」
「你這又何苦!」傳旨欽差見王洵沒有繼續向自己靠近,語氣稍稍放緩,「封常清和高仙芝兩個盜賣軍糧,剋扣軍餉,早在數月之前,已經被陛下傳旨處斬了。只是為安穩軍心計,沒發邸報曉諭天下而已。陛下念著你的功勞,不願過多株連,所以吩咐有司,把以往的事情一筆勾銷。你等……」
「胡說!」沒等王洵開口,宇文至已經怒不可遏,「封帥窮得連一座像樣的府邸都置辦不起,怎可能貪汙糧餉。是哪個陷害的封帥,老子,老子非殺了他不可!」
「大膽!」欽差用力一拍桌案,後堂兩側,立刻湧進了百十名全副武裝的飛龍禁衛。「你等到底接不接旨,還是辜負聖上恩典?再執迷不悟,休怪馮某不客氣!」
「末將,接旨!」眾寡懸殊,王洵伸手大力按住宇文至肩膀,咬著牙表示服軟。
宇文至拼命掙扎,怎奈身手和體力都遠不如王洵,被壓得面色青黑,氣喘如牛。万俟玉薤和沙千里兩個見此,也趕緊上前,幫助王洵一道制服宇文至,然後躬身向欽差道歉,「宇文將軍閱歷淺,不懂事,一時犯渾,大人千萬不要見怪。等會兒讓王都督勸勸他,自然就會想明白了!」
「請大人原諒則個!王某過後必有重謝!」王洵也趕緊拱手哀求,以免對方圖窮匕見。傳旨欽差見王洵被自己嚇住,搖搖頭,臉上的表情由怒轉喜,「不妨,不妨。能念舊情,說明他心腸厚道。好叫王將軍知曉,咱家也奉了旨意,做你的監軍。以後在軍中,還請王將軍大人多多照顧!」
「不敢,不敢!王某願以大人馬首是瞻!」王洵笑著拱手,眼睛處,卻有一行淡紅色的淚水,緩緩地滑落了下來。
馮姓欽差知道他是痛惜封常清的結局,不敢逼得太狠。笑了笑,將聖旨捲起,雙手遞給王洵,「那就請王將軍接旨吧。別再耽誤時間了!」
「王某遵旨!」王洵再度肅立長揖,以軍禮向皇帝陛下致敬。然後緩緩上前,雙手捧起千斤重擔般的聖旨,重新展開。
按程式,他有權重新檢驗聖旨的內容和三省大臣附署。馮姓欽差自然不能阻攔,笑了笑,湊在一邊示好:「如今是太子殿下和楊相共同輔政,所以有兩者之一的印信就夠了。你看看下角,這裡是陛下的御印,這裡是門下省的,這裡是太子殿下的,啊,你要幹什麼?」
還沒等解釋完,整個人已經被王洵給扯了起來。手腳在半空中亂舞,「來,來人!有人謀反了。謀反了!把他給咱家拿下,拿,啊!」
注:華亭,在隴州北部,為關內道與河西軍交界。距離長安大約五百里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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