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魂【七上】
發覺岑參臉色越來越灰敗,王十三心也漸生警惕。笑著捶了對方一拳,低聲道:「怎麼老岑你看起來像心裡有事一般。怎麼了,最近日子不好過?!不好過就別熬了,乾脆跟著我家都督走,憑著這幾年的交情,你還愁沒個參軍做麼?」
「哈!」岑參本能地向外躲了了躲,連聲苦笑,「老毛病了,每年春天我都不太舒服。比不得你們,練武練出來的身體!」
「你們這些讀書人,就是身子骨差勁!」見岑參不肯接自己的後半句話頭,王十三又笑著補充了一句,「不過我們大宛那邊,氣候其實比疏勒還強些。雖然春天來的稍晚,風卻小得很多。雨水也比這邊足!你要去了,日子肯定過得比這邊舒坦。」
他本意是想替王洵拉個文職幕僚,充實一下隊伍。畢竟岑參曾經在封常清帳下做過判官,能力有目共睹。誰料此話聽在岑參耳朵裡,卻完全變成了另外一番味道。‘身子骨差,是說岑某人無骨麼?封帥去後,若不是岑某在這裡竭力周旋,安西鎮說不定早就分崩離析了!你等在大宛哪會過得這般輕鬆,此番回援,又到哪去尋找沿途補給……?’
心裡委屈萬分,岑某卻無法出言自辯。只好又笑了笑,苦著臉道:「我倒是想去。可現在哪裡脫得開身?說實話,岑某還真羨慕你們,幾百人出蔥嶺,轉眼之間便打出了一片廣闊的天地來!若是當年岑某也狠狠心跟了去,也不至於到現在還是一身綠袍了!【注1】,唉,不說這些!後悔藥向來無處可買。你們最初那幾場仗,到底是怎麼打的?岑某在這邊只見到過戰報,知道的不詳細。每次用米籌重新推演,都覺得你們幾乎都是絕處逢生,贏得驚險到極點,也漂亮到了極點……」
「還不是被逼出來的!」提到當初奪取大宛的那一系列戰鬥,王十三立刻眉飛色舞。「當時我們只有六百多人,周圍情況兩眼一抹黑。大夥除了把命都豁出去外,根本沒有別的辦法可想。好在咱們王都督……」
主動亮出旗幟,借安西軍兵威震懾藥剎水諸侯;正面硬撼三馬賊,收殘匪為己用。以疑兵之計迷惑俱車鼻施,巧奪大宛城;重整安西軍舊部,奇襲俱戰提。幾件事,大夥做得一件比一件漂亮,一件比一件過癮。也難怪王十三一提起來,就忘乎所以。
岑參在旁邊聽得也是心潮翻湧,當真有些後悔自己沒有一道跟了過去。以當時封帥對自己的信任,只要自己提出與王洵一道出徵,在隊伍的地位必然不在宇文至和宋武兩個之下。幾場打仗挺過來,未必能積攢起封侯之資,至少能搏個大宛都督府長史來做。總好過在疏勒這邊,處處看別人的臉色!
可如今,想這些還有什麼用呢?機會已經錯過,安西也已經不是原來的安西!只能暫且走一步算一步,平平安安熬過這場磨難罷了!
「你家王都督,本事真是沒的挑!」聽王十三說得熱鬧,幾名陪同岑參一起前來迎接王洵的底層小吏,也悄悄地湊上前,挑起大拇指。「在疏勒,每次聽說大宛那邊又打了勝仗,弟兄們都會到外邊小酌一番。雖然自己沒份去撈那份功名,但心裡想想,也覺得好生過癮!」
「是封帥教得好!」万俟玉薤順勢接過話頭,再度提起封常清的名字。「當年是他硬把王都督塞進了白馬堡大營,又力排眾議提拔了宇副都督!我等這兩年之所以在大宛敢於如此折騰,就是因為相信,封帥就站在我等背後,絕不會任我等陷入絕境而置之不理!」
「啊,是,是,是這樣啊,是,是這樣的啊!!」就同被万俟玉薤的高大身軀嚇到了一般,幾個小吏慌不及待地往旁邊躲,「幾位大人忙,我去看看館驛那邊整理乾淨沒有!「
「我也去!」「我也去!」
頃刻間,眾人就逃了個乾乾淨淨。万俟玉薤氣得火冒三丈,狠狠地往地上吐了口吐沫,低聲罵道:「什麼玩意兒!莫非封帥落了難,就不能提他的名字了?!這疏勒城的一草一木,哪個能跟封帥他老人家脫了干係。即便你朝廷不提,老百姓心裡也會記得!況且眼下封帥只是奪職,又不是發配嶺南,永不敘用?!說不定,哪天他老人家還能否極泰來,重新回到安西。到那時,看這幫傢伙的臉往哪擱!」
「唉,幾個末流小吏知道些什麼?!万俟將軍別跟他們一般見識!」岑參抱了抱拳,代替屬下向万俟玉薤賠禮,「他們只是怕給自己招惹麻煩而已。其實,在這邊,誰都知道封帥是被冤枉的。只是人微言輕,沒本事替封帥辯解罷了!」
「哼!」万俟玉薤撇了撇嘴,餘怒難消。「沒能力做,和沒心思做,肯定不一樣。委曲求全,和見風使舵,也是兩碼子事情!我就不信,整個安西,找不出一個能替封帥喊冤的人來!」
「慚愧,慚愧!」岑參抱在一起的雙拳放也不是,繼續舉著也不是,臉色好生尷尬。念在當年曾經同僚的份上,王十三主動替他解圍,「你別理這傻大個兒!他就這臭脾氣。整個大宛都督府裡,沒人不不知道。也就是我家都督大度,念在他忠心耿耿的份上,不願處置他。若是換了別人,早奪了官職,亂棍打出軍營了!」
「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只要有心去做,哪怕朝廷再有奸臣使壞,也肯定能把封帥的冤屈直達天聽。否則,皇宮前的登聞鼓用來做什麼的?」【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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