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不會拖你的後腿!」
「老夫上過戰場,比你們這些毛頭小子更會打仗。衝鋒時,老夫可以替你開路。後撤時,老夫亦可以替你擋刀!」
老夫承諾過,老夫說話算話。
「馮叔!」顏季明大叫,腳步卻絲毫不停,繼續向敵軍存放糧草的位置突進。他身邊此刻只剩下了不到五十人,幾乎個個血染征衣。然而,就這不到五十名燕趙男兒,氣勢卻如同千軍萬馬。
一將飛騎來攔,應該是個舊相識,口中大叫著顏季明的名字。顏季明挺槊刺過去,落空。對方槊鋒急至,他微微側身,讓開要害,然後左手從背後抽出刀,斜掃。
以命搏命,拼得就是勇氣。來將顯然不願意死在一個無名小輩之手,迅速棄槊,鐙裡藏身。顏季明哈哈大笑,半邊衣服再度被熱血染紅。刀尖迅速兜轉,在敵將錯愕的目光中,砍翻正前方的一名小卒,再度衝破人牆。
一將來攔,一將授首。
一旅來擋,一旅兵潰。
他帶領著一小隊少年,如同一群流星,在漫漫長夜裡,照亮了整個大地。老太守顏杲卿已經顧不得再擂鼓,望著亂成一鍋粥的敵營,望著驕傲的兒子,眼淚再度宛若泉湧。
「大人!」袁履謙抹了一把臉,咬著牙提醒。「弟兄們的血不能白流!」
「他們的血不會白流,永遠不會!」顏杲卿猛然收住眼淚,鄭重點頭。「傳令,開城門,所有留在城裡的百姓,一起向城東衝擊!」
「遵命,大人!!」有人哽咽著,將命令傳了出去。沉重的東城門「吱呀呀」開啟。已經等待多時,幾乎陷入絕望的百姓們,爭先恐後地湧了出去。
前真定縣令賈深、藁城縣尉崔安石二人一前一後,各自帶領百餘名民壯,護送者逃難的隊伍直撲東側敵營。東側敵營中,此刻大部分兵力都已經被抽調到城西去阻攔「亡命徒」,留下得只是一夥老弱殘兵。倉皇中放了幾箭,便四下逃遁。任由數萬百姓拖家帶口,從營盤中橫穿而過。
黑夜中,人們扶老攜幼,氣喘吁吁地逃著,把常山城遠遠地拋在了背後。喊殺聲此起彼伏,被夜風不斷送入人們的耳朵。聞聽者個個緊閉著嘴,咬著牙,卻不敢始終回頭。
誰都知道,城西的戰鬥是為了什麼?
誰都知道,為了給大夥尋一條生路,以顏季明為首的少年們,付出了怎樣的代價。他們平素也許行為怪誕,也許放任不羈。但在今晚這一刻,他們卻用熱血和生命,重塑了男兒形象。
我也許無力保護你,但在我戰死之前,敵軍不會碰到你的衣角。
我將用生命守護你,因為你是我的家人,我的父老鄉親。
風越來越大了,將喊殺聲吹得隱隱約約,越來越低。低到最後幾乎弱不可聞。
前真定縣令賈深再也不願滿頭逃命,跳下坐騎,對著西北方向,長跪不起。
走在隊伍末尾負責斷後的藁城縣尉崔安石亦從馬背上翻下來,衝著黑暗裡微弱的一點火光,深深俯首。
護送隊伍的民壯們停住了腳步。
所有男女老幼停住了腳步。
數萬人齊齊回首,望向那可能出現火光的位置。依稀可見,只是幾點微弱的殷紅。
那幾點微弱的火光殷紅如血,在風中跳動,跳動,隨時都可能熄滅,卻永不熄滅,隨時都可以點亮整個夜空。
風蕭蕭兮易水寒!
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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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