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霓裳【七 上】

心中覺得慚愧,有些話,就更難說得出口。一時間,大堂裡的空氣又開始發冷。寒意透過官袍下的絲綿襖,一點點滲入人的骨髓。

再這樣坐下去,不用主人送客,薛景仙自己就要落荒而逃了。在心中鼓了半晌勇氣,他終於第二次開口,「晚輩…」分明是昨夜對著牆壁反覆演練過好些次,真到要說出來時,卻萬分艱難,「晚輩跟王都督,當年曾經在安西軍中並肩而戰。受他的照顧頗多,所以……」

「這些話,薛大人上次替明允捎家書時,好像已經說過了!」王陳氏輕輕放下茶盞,低聲提醒。

「這個……」一瞬間,薛景仙面紅過耳。真恨不得立刻就起身,抱著腦袋從王家逃出去。又猶豫了好一會兒,才第三度鼓起了勇氣,低聲解釋道,「晚輩這次來,其實只想替朋友問候,問候一下他的長輩,畢竟他已經這一走……」

「薛大人穿的可是官服呢!」王陳氏看了他一眼,笑著提醒。

「啊,是啊。是啊!」薛景仙紅著臉低頭看自己的袍服,然後訕訕拱手,「本不該穿這身的。是晚輩平素穿習慣了,一時疏忽忘了換下來。疏忽!請長者見諒,見諒!」

王陳氏擺了擺手,低聲回應,「薛大人何必這麼客氣。官服既然掙到了,自然是要穿出來給人看。不瞞你說,最近這幾天,到我家來的人,幾乎個個都穿著官服。真的令王家蓬蓽生輝呢!」

「夫人言重了。其實晚輩打心眼裡不想穿這身衣服過來!但是沒辦法,端了人家的飯碗,就得替人做事。推脫不得!」薛景仙心中一陣陣發虛,把牙一咬,乾脆直奔主題。

「哦?!」王陳氏也放棄客套,在座位後輕輕欠了下身體,「難道還要穿給其他人看麼?怪不得這次的禮物如此之厚。不瞞你說,最近幾天,我替明允收下的禮物,比過年時還要多。其中數你這份最為厚重!」

「晚輩,晚輩……」既然話都說到了這個份上,薛景仙索性豁了出去,「這份禮,其實是太子殿下出的錢。晚輩只不過是替人跑腿罷了。如果夫人覺得禮物太重的話,可以直接封還了讓晚輩帶回去。反正晚輩把禮物送來,就算完成任務了。並不想給王都督和夫人添太多煩惱!」

「那有什麼可煩惱的!」雲姨突然展顏而笑,已經不再年青的面孔上充滿了調皮的意味,「無論是太子殿下也好,其他什麼王爺,侯爺也罷,之所以給我家送禮物,不就是為了酬謝明允替國開疆拓土之功麼?我把禮物收下後,寫信告訴明允,要他一定以國事為重,莫要總是惦記著家裡邊,莫要辜負了眾位大人們的殷切期待,不就行了麼?!反正打下來的疆土都是大唐的,一分一尺都不屬於我們王家!」

「夫人這話在理,真的在理!」聞聽此言,薛景仙忍不住撫掌讚歎。自己的這麼多年官場沉浮,簡直都是白費了。見識氣度還真不如一個終日窩在豪宅中的女人。收了禮物又怎樣,為諸位大人效力是報答,為大唐戍邊不也是報答方式的一種麼?難道腳下這片江山,還能歸了別人去?

想到這一層,他心中的天空豁然開朗。搖搖頭,笑著補充:「夫人的話極對。明允在前線率領大軍浴血奮戰,功勳赫赫。後方的人無論送什麼禮物,想必他都受得起。是薛某發傻了,早知道這樣,不如直接拉上半車銅錢,從側門送進來!」

「銅錢可太佔地方了。如今京師裡邊送禮,講究送的是古玩字畫,再不濟就是金元寶,又好看又不佔地方!」雲姨笑著點頭,「殿下那邊還有什麼吩咐,你乾脆直接跟我說了吧。別再繞彎子了,咱們繞來繞去,茶都冷了!」

「還沒吩咐呢,先讓薛某過來,混個熟面孔罷了!」薛景仙不願意再費勁兜圈子,坦然相告,「但日後想必有需要明允出力的地方。依薛某之見,明年春天大食人也許會反撲。明允恐怕未必能從大宛抽得出身!」

這已經是很明白地告訴王洵,且勿趕著回來淌京師裡的這潭渾水了。對於功名心甚重的薛景仙而言,著實非常難能可貴。只是如此明顯的暗示,雲姨卻好像沒聽出來。皺了皺眉頭,低聲道:「莫非朝廷真的要從大宛抽調兵馬回援京師麼?局勢真的已經糜爛到如此地步?封將軍不是已經把叛軍頂在了崤山以東了麼?剛才你還說,哥舒翰將軍在潼關天險,組織了第二道防線。西域那邊可是幾千里膏腴之地呢,如果朝廷把大宛都督府的將士全召回來,幾代安西軍將士的血,不是全白流了麼?!」

「這……」薛景仙屁股底下發熱,身子來回扭動。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雲姨的提問。幾千里膏腴之地,恐怕在太子殿下和楊相眼裡,永遠頂不上半尺權柄。至於那些戰死的將士,不過是戶籍冊上邊的幾個模糊不清的名姓而已,有誰會真的在乎?

想了好久,他才終於嘆息著道:「可能朝中有人覺得,西域那邊丟了,總還有機會再打回來吧。況且大宛都督府將士驍勇善戰的名聲,如今已經在京師裡邊傳了個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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