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霓裳【五 上】

「夫人!」香吟聽得心裡發顫,架著虢國夫人,快步往內宅走,「你先洗個熱水澡,驅驅寒氣。然後再喝一壺酒,睡上一覺,就什麼都忘了!忘了,也就算了!別再想起它……」

安慰的話再度被輕嘆打斷。楊玉瑤身體軟得像團棉花,亦輕的像團棉花。她的貼身婢女香吟愈發感覺心痛,不斷催促其下人們加快速度。片刻之後,楊玉瑤被伺候著洗了個熱水澡,攙扶到床榻上,塞進了暖暖的被窩裡。

一壺皇家特供的美酒擺在了床頭的小几上,還有幾個她平素最喜歡吃的小菜。香吟跟了她已經十幾年,對女主人的習慣如數家珍,伺候得非常周到體貼。楊玉瑤卻提不起胃口,隨便點了幾筷子,便命人將酒水和菜餚全部撤了下去。

「夫人睡一覺吧!」支派走了其他婢女後,香吟開始悉悉索索地解自家的衣服。兩個人之間的這種親密遊戲,是緩解疲勞,忘卻煩惱的不二良方。她曾經試過很多次,每次都「藥」到病除。

楊玉瑤卻用身體語言,阻止了香吟的進一步動作。緊緊地將自己裹在被子裡邊,她不斷顫抖,就像懷中抱著一塊萬年不化的巨冰,隨時都會把自己凍成殭屍。

香吟的笑容漸漸變硬,手腳的動作也變得生澀無比。自己終於還是被厭倦了,就像一個有趣的玩偶,再別出心裁,再討人歡喜,也會面臨被拋棄的那一刻。一行淚,慢慢從她眼中湧出,流過白瓷般的面頰,緩緩落在地上。

她卻不敢哭出聲音,也沒資格哭出聲音。無論是誰先開始,無論曾經多麼沉迷,無論誰是假鳳,誰是虛凰。主動權其實都不在她手裡。

楊玉瑤從呼吸的頻率中,感覺到了香吟此刻的心態。疲倦地笑了笑,她慢慢又從被子裡探出一支手臂,輕輕地替婢女拂去眼淚,「傻孩子,別多想!我只是累了,最近不開心的事情太多,傷神!」

「是為了城中那些流言蜚語麼?」香吟輕輕抽了抽鼻子,雙手捧住楊玉瑤的手,「您別跟他們一般見識。都是些村婦匹夫,他們知道些什麼?安祿山想造反又不是一天兩天了,朝廷上那些人心中其實都跟明鏡似的,只是懼怕范陽兵的規模,不敢認真面對而已!」

「是啊,人人都想掩耳盜鈴。卻不料鈴鐺從門上自己掉下來了!還砸傷了腳趾頭!」楊玉瑤撇嘴苦笑,為朝中那些名臣名將,也為自己的命運。皇上不能有錯,大臣們也沒錯,名士清流們更是一個個乾淨無比。只有自家姐妹,包括已經亡故的老三秦國夫人,都是天生的紅顏禍水。魅惑了英明神武的君王,攪亂了整齊有序的朝綱,打傻了以一當千的武將,掰殘了鬥志昂昂的雄兵,弄得大唐江山風雨飄搖。

這都叫什麼事兒!自家哥哥楊國忠沒擔當,滿朝文武,包括皇宮裡頭那位天子,又何曾有擔當過?!一個賽過一個不要臉而已。活該他們被安祿山打得雞飛狗跳!

「要不,婢子替您送一封信給雷大俠。讓他半夜把安祿山的腦袋也給割了?!」純屬替虢國夫人解悶兒,明知道沒有可能,香吟還是把話說得堅定無比。

「他一把長劍,能擋幾萬大軍啊!你還當他真的可以取人首級於千里之外呢?」楊玉瑤終於被逗得開心了些,抿嘴而笑。笑過了,眼神中又迅速流露出一抹無法掩飾的淒涼,「香吟,你跟我多少年了?!」

「婢子不,不記得了。婢子追隨夫人時,才,才七歲!」香吟又嚇了一跳,趕緊屈身跪倒,「夫人您別趕我走,我真的沒地方可以去,真的沒地方可以去啊!」

「誰說要趕你走了!」虢國夫人用手攬住對方的頭,輕輕撫摸頭上的秀髮,「應該有十二年了吧。尋常人家,這個年齡,女兒早就該出嫁了。是我不好,耽誤了你!」

「不是,不是,是婢子,是婢子,是婢子捨不得夫人,捨不得……」香吟終於哭出了聲音,將頭伏在床邊,肩膀聳動。

二人之間這種有悖於天理人倫的感情,根本無法用正常語言來說清楚。偏偏它又是那樣的甘美,令人一陷入進去,就無法自拔。

「我也捨不得你!」楊玉瑤的眼角,緩緩淌出了一行清淚。沒有半點虛假,也不來任何汙穢與塵雜,「但是,你這回的確不得不走了……」

「我……」香吟掙扎著便想叩頭哀告,卻被忽然從床上坐起來的楊玉瑤用雙手搬住了肩膀,「你聽我說,這件事,我不能託給任何人,只能託付給你。我當年偷偷在城外買的那個小莊子,只有你知道。小少爺生下來之後,這個府邸裡,也只有你見過他。叛軍來勢洶洶,我不知道長安到底守得住守不住。所以,必須趁著現在人心還算安定,把小少爺送走。」

「我,我……」香吟不敢再掙扎,瞪圓了淚眼看向虢國夫人。映在她眼裡的,是一臉的絕決。

「從現在起,他就是你的兒子。我在成都以南三十里的劉家村,以他和你的名字,買下了一處民宅,還有五百畝好地。地契就在他平素抱著的那個布狗肚子中。我會派人,護送你們母子回成都。回去後,你就不要再回來,一直等到叛亂完全平息,或者,等到他完全長大!」

這已然是在託孤了。香吟被嚇得魂飛天外。虢國夫人偷偷在城外生兒子的時候,她一直追隨左右。孩子生下之後吃不上奶,也是她親自出面以照顧自家親戚的名義,僱來的乳孃。夫人不擅長做衣服和鞋子,是她幫忙縫製。夫人怕走漏風聲,不敢到外邊買玩具送孩子,是她到集市上看了樣子,再一點點嘗試著模仿。甚至連平素的探望,也是她獨自去得多,與虢國夫人一道去得少。以至於孩子眼裡,至今還分不清楚,到底誰才是他的親孃。

「這把劍,你也帶著。」楊玉瑤側身,自床頭取下寶劍白虹,輕輕抽出來,擦了擦,然後連同劍鞘一起交給香吟。「如果,如果真的再也見不到我。等他長大,你給他找個好師傅,讓他多少學一點武藝!」

「嗯,嗚嗚——」香吟溼漉漉的臉上,已經分不清哪些是汗水和哪些是淚水。嚎啕了半晌,才喃喃地問了一句,「你可以寫信告訴雷大俠啊。雷大俠難道會不喜歡自己的親生骨肉麼?!他身手那麼好,完全可以保護你們母子,到任何想去的地方!」

「傻孩子!」楊玉瑤,又是驕傲,又是難過。「他是大俠啊。」

大俠為什麼就不能管自己的女人和孩子,香吟不懂。但是她卻知道,自己無法拒絕女主人的託付。那個孩子,一直錯把她當做親孃。從今往後,恐怕很長一段時間,都要真的跟她相依為命。

他是大俠。當世無雙的大俠。望著緊握寶劍抽泣的香吟,虢國夫人臉上散發出女人特有的光彩。

一把寶劍,如果有了鏽蝕的痕跡,還配被稱作寶劍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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