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霓裳【四 下】

楊國忠心裡發酸,嘆了口氣,壓下已經到了嘴邊的話,抱著妻子轉頭邊走。虢國夫人咬著牙,身體不斷顫抖,卻強忍住眼淚追了上去,「站住!把話說明白,你今天又想讓我幫你幹什麼?」

「我不求你了,行不?!」楊國忠反倒來了脾氣,抱著裴柔,一步快過一步。「反正你巴不得我早死。巴不得你的嫂子和侄兒都早死,我這就回家,洗乾淨了脖子等人殺便是。總好過被自家妹妹……」

光顧著說硬氣話,卻沒有注意腳下路滑。身子一歪,抱著妻子摔成了一對兒滾地葫蘆。他的侍衛都沒有跟進府裡來,楊玉瑤先前為了跟自家嫂子說體己話,也沒有命家人在旁邊伺候。一時間,扶得起這個扶不住那個,也踉踉蹌蹌跌倒了雪地上。

兄妹二人怒目對視,卻然後同時苦笑著擦眼淚。眼淚擦乾了,火氣也就退得差不多了。楊國忠先是伸手攙扶起了老妻,然後又從地上拉起了妹妹。嘆了口氣,低聲道:「沒當宰相之前,我簡直做夢都想爬到這個位置。但是當了宰相之後,我的確覺得一點兒滋味都沒有。可眼下,我真的退不了。安祿山起兵,打的就是‘清君側,除楊逆’旗號,我若是今個兒辭了職,恐怕用不到明天,就有人敢把我綁了送到洛陽去。而太子殿下及其黨羽對妹妹玉環的態度你也知道,他們都覺得,陛下英明神武,之所以屢屢犯錯,全是被美色所誤。卻誰也不肯想想,當初是哪個不要臉的老東西,強行把妹妹從壽王府裡掠走!」

這幾句話說得都是實情。楊玉瑤心裡也明白得很。站在寒風裡想了一會兒,慢慢走回剛才跟嫂子說話的亭子內,從白銅做的炭爐上拎起銀壺,給自己的暖玉杯子裡倒了一盞濃茶,一邊慢慢喝著,一邊說道:「你跟嫂子先坐下喝口茶,暖暖身子。然後再把詳情跟我說一下。到底需要我幹什麼,我盡力而為便是!」

「其實,其實也不需要你做太多!」楊國忠喜出望外,立刻拉著妻子靠過來,訕笑著說道:「剛才我在火頭上,有些話說得過分了些,你別往心裡去。我這當哥哥的是什麼人,你還不清楚麼。從小在市井中混大的,壓根兒就沒讀過幾天正經書……」

「我當然知道!」楊玉瑤無可奈何地嘆氣,「說罷,別繞彎子了。給嫂子倒杯茶,都被你嚇壞了!」

「唉,唉!」楊國忠倒是懂得疼老妻,將裴柔放在鋪著貂皮的胡凳上,一隻手按住肩膀,另外一隻手去拿茶盞,「你坐好,別亂動,剛才摔疼沒有?要不要找個郎中來!」

「沒……」畢竟有外人在前,裴柔又紅了臉,低聲回應。「大郎摔倒沒有?你當時抱著我……」

「摔習慣了。不疼,不疼。想當年在成都大街上,我一個人抄磚頭對別人四個。都能將他們都砸趴下……」

追憶了半天年少時的英雄事蹟,楊國忠才意識到自己又跑了題。嘿嘿乾笑了幾聲,也給自己倒了一盞熱茶,捧在懷裡暖手,「不說這些了,說正事兒,正事兒。今天的朝堂上,亂得一沓糊塗。本來我想著……」

慢慢整理著思路,他將自己的設想和朝堂上發生的事情,跟妹妹如實陳述。末了,還不忘了再追加一句,「這不是白白讓王明允佔了便宜去麼?我跟他又非親非故,憑什麼做這種好人?」

「莫非他的功勞全是假的麼?」楊玉瑤不喜歡哥哥那幅市井無賴模樣,皺著眉頭追問。

「假倒是不假!」楊國忠坦然承認,「這兩年朝廷對外用兵,幾乎每次都是鎩羽而歸。唯獨他那邊,先是以幾百人就橫掃藥剎水。然後又以弱擊強,徹底打垮了大食東征軍。如果不是因為趕上安祿山叛亂,朝堂上誰都沒心思收攬政績。我估計,甭說一個採訪使和一個郡侯,陛下一高興,封他個郡公都保不齊!」

「是這樣啊?」虢國夫人張大眼睛看著楊國忠,美目中充滿了溫柔,「當年第一眼見到他,還以為他是個只知道混吃等死的紈絝子弟呢,沒想到,轉眼之間,都拜將封侯了。」

那年,一個夏日的黃昏。曲江池畔,就是他跟人打架,驚了自己的車駕。有一個身影飛身躍過來,但憑著兩臂的力量,拉住了馬車,將自己從死亡邊緣上拉回。

那身影,巍峨如山。

厚重亦如山。

注1:晁錯。漢代名臣,因為主張削藩,導致藩王們的叛亂。被漢景帝當做替罪羊腰斬於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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