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大食軍中常用的聯絡節奏,用以證明他們的來意。易卜拉欣從城牆上探出半個身子,舉目張望。只見來人都騎著高頭大馬,挎著彎刀,從頭到腳被黑袍包裹得嚴嚴實實。夜色中,看不清他們的面孔,易卜拉欣卻從熟悉裝扮上,看出他們是自家袍澤。「你們是什麼人?」為了保險起見,他還是用天方語向外詢問。聲音顫動,裡邊充滿了期待。
「阿里·易卜拉欣·阿迦·本·賽義德……」來人報上了一個非常拖沓的名姓,卻完全符合天方人的傳統。「我奉艾凱拉木將軍的命令前來。帶了七千人出發,路上整整跑了三天,實際到達五千三百人。」
「有沒有憑證?!」易卜拉欣強壓住心中的激動,繼續大聲詢問,「阿里將軍別介意,我只是按照規矩行事。」
「在這裡,你自己看!」名字拖沓的援軍主將阿里,抓起一面金燦燦的東西,在手裡亮了亮。那是軍中常用的腰牌,上面銘刻著他的官爵和名姓。但不足以證明他是奉命前來。「還有這個,你自己扔個籃子上來,將其扯上去查驗……」
彷彿猜到了易卜拉欣的疑慮,來人由取出一封信,衝著城頭揚了揚,然後交給了身邊侍衛。侍衛雙手捧著信,準備到城下交接。卻不料就在此刻,城北突然響起一陣驚呼。緊跟著,淒厲的警報聲響徹全城,「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敵襲,敵襲,唐人攻上來了,唐人攻上來了!」伴隨著號角聲,還有守軍慌亂的叫嚷。魚梁道距離城頭只有五尺高,完全可以攀爬而上。易卜拉欣顧不得再與細節上糾纏,揮揮手,命人放下吊橋,拉起鐵閘,開啟南側城門。
黑衣阿里將軍帶著親兵跨越護城河,穿過內外兩道關門。跳下坐騎,沿馬道快步走上。大隊兵馬,排成三個縱排,不聲不響結隊入城。易卜拉欣順著馬道迎上去,衝著阿里張開雙臂,「我的兄弟,可把你給盼望來了。請立刻調遣人手去支援北側城牆,那裡正承受著惡魔的進攻!」
「不怕,我來了,就沒事了!」黑衣阿里非常自信,笑呵呵地將易卜拉欣抱住,雙臂慢慢收緊,「不怕,真的不怕,我來了,我來了……」
他的笑容越來越猙獰,說話的聲音也越來越低。易卜拉欣被抱得無法正常呼吸,掙扎了幾下,低聲呻吟,「放手,放手,我,我……」
「易卜拉欣,易卜拉欣,你怎麼了,我的兄弟,你怎麼了!」黑衣阿里驚叫,雙臂的力氣卻陡然增加了一倍。易卜拉欣無法回答,無法掙脫,直覺得自己內臟沿著喉嚨在向外湧。「你……」他最後吐出一個字,眼前一黑,昏到在地,整個世界消失在一面猩紅的血色中。
跟在阿里背後的黑衣甲士蜂擁而上,揮舞著彎刀,衝向守城者。守城將士被突然發生的變故驚得目瞪口呆,根本做不出正確反應。很快,城牆上的關鍵位置便一一失守。黑衣阿里拖著易卜拉欣,一步步沿馬道走下。更多的黑衣甲士從北城門衝進來,衝向城內各處設施……
有人試圖舉火焚城,被黑衣甲士射翻在地。有人試圖負隅頑抗,被黑衣甲士用彎刀剁翻。更多的人無所適從地擠在一起,哭喊求救。一個會說天方語的黑衣甲士衝上前來,對著他們大聲喊叫,「放下兵器,饒你們不死。我們是唐軍,放下兵器,坐在地上,饒你們不死!」
「唐軍?!」守城將士這才弄清楚對方的身份。不是誤會,不是火併,是唐軍扮作前來馳援者,趁人不備從南側城門混了進來!大唐的威風和仁德,都是遠近聞名的。去年那場惡戰之後,就有很多受傷的東征軍將士被封常清開恩釋放。雖然他們在路上因為傷口感染,死去了近半。但活下來的人,卻將唐軍不殺俘虜的名聲遠遠地傳揚開來。
有選擇的情況下,很少人願意與敵軍同歸於盡。即便是信仰最堅定者,也是如此。有人帶頭丟下兵器,跪坐於地。立刻有大批弟兄效仿。從南城門到北城門,一條條狹窄的巷子陸續易手,一處處存放糧草輜重和弓箭器械的倉庫被唐軍攻下,封存。個別倉庫起了火光,卻很快被唐人和俘虜們,齊心協力地用泥土蓋住,撲滅。鐵門關只有彈丸大小,一旦火勢蔓延開來,所有陷在關裡的人都會變成烤雞,無論你有沒有信仰,都無法逃離生天。
隨著最後一處火頭被撲滅,守軍的抵抗被徹底擊碎。零星幾處不甚重要的所在,依稀還有喊殺聲響起,但那已經成為名副其實的疥癬之癢,威脅不到大局。扮作援軍主將阿里的沙千里命人開啟北側城門,恭迎王洵和一眾諸侯入內。望著一倉一倉的戰利品,諸侯們張著大嘴,阿諛奉承之詞宛若湧潮。
他們是真心佩服王洵。雖然後者年齡遠比他們要小。一戰破柘折,再戰下俱戰提,三戰奪鐵門關。三場戰爭,用得全是不同的招數。每一招,都令旁觀者目瞪口呆。
「都督不愧為封節度的親傳弟子!」曹忠節也不知道從哪裡聽聞到王洵曾經接受過封常清親自指點,笑呵呵地拍他的馬屁。這一仗,西曹國的將士只扛了幾天土包,就平白得到了鐵門關以東的幾大塊膏腴之地。實在是一本萬利。如果以後還有這樣的戰鬥,曹忠節願意次次都唯王洵馬首是瞻。反正扛扛土袋子死不了人,麾下的兒郎們有的是蠻力。
「是啊,是啊,要不說是大都督呢。就是高明!我們先前根本沒想到您會這樣辦!」木鹿監國王子鮑爾伯也從此戰中撈足了好處,跟在曹忠節身側唯恐落後半步。「回去路過下官那裡,還請大都督不吝抽出時間來盤恆幾天。我木鹿州上下,一定拿出最好的酒水,最香醇的乳酪和最美貌的姑娘,招待大都督!」
「如此說來,你先去送往柘折城的姑娘,都是次一等的了!」看不慣鮑爾伯那副市儈嘴臉,佉沙洲王子史摩可將其擠到一邊,大聲追問。不待鮑爾伯自辯,他衝著王洵一躬身,發出誠摯的邀請,「鐵門關是座要塞,裡邊的建築想必粗陋得緊。下官在佉沙城內準備好了細軟的羊絨床鋪,和皮膚像羊絨一樣細軟的女子,恭請大將軍帶領麾下弟兄蒞臨!」
「你這廝,不要跟我搶貴客!」鮑爾伯這才明白對方的真實意圖,衝過來,大聲抗議。
「這裡距離我佉沙洲近!」史摩可寸步不讓。
王洵卻沒心思看兩個人耍活寶,笑了笑,輕輕擺手,「仗還沒打玩呢,大夥先別忙著慶功。宋將軍聽令……」
「末將在!」宋武高喊著上前,滿臉興奮。
「去,帶幾個弟兄,在關牆北側兩裡遠的地方點起火堆。做出鐵門關正在燃燒的模樣,讓臨近各處都看得見濃煙!」王洵點點頭,大聲吩咐。
「得令!」宋武接過令箭,快速遠去。背後丟下一群滿頭霧水的諸侯,個個大眼瞪小眼。
這仗,居然還沒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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