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人,昨夜,昨夜被天方教眾煽動著堵,堵路。」負責帶路的齊橫唯恐王洵發怒,回過頭,主動向上司解釋。「當時情況太亂,天色又黑,弟兄們也分不清哪個是哪個,凡是手裡拎著傢伙,不肯讓開者,就全,全驅散了!」
這個解釋也算合理,畢竟戰鬥結束得越早,局勢對唐軍越有利。一旦長時間被堵在街道上,甚至被迫打起了巷戰,傷亡就不止是區區數百了。
王洵心中對此也很明白。事實上,當城中火光一起,他就猜到這場戰事難免要殃及無辜。然而他卻沒想到,無端橫死的普通人會這麼多。雖然他可以找到足夠的理由為弟兄們的行為辯解,也不畏懼任何人因此彈劾自己。此刻心裡邊卻如同被壓了塊大石頭般,沉甸甸地非常難受。
街道兩旁,基本上找不到一間完整的房屋。所有著火的地方已經被人用冷水澆滅,斷壁殘垣中,露出一根根堅硬粗大石頭柱子。每一根上面,都裂滿了巨大的瘢痕,如同一張張裂開的大嘴。
這座在西域屹立了近千年的城市,沒毀在匈奴人之手,沒毀在突厥人之手,沒毀在被視為猛獸妖魔的大食人之手,卻硬生生毀在了自己手裡。望著那一根根無聲的石頭柱子,王洵覺得眼前一陣陣發昏。我這是在幹什麼?我這樣,跟高仙芝當年有什麼區別?我來到此地的目的又是什麼?
沒人可以給他答案。這一刻,他是孤獨的旅人,只能在黑夜中獨自尋找方向。作為大唐的將軍,作為天朝上國子民,王洵曾經十分鄙視那些大食人,因為後者只懂得破壞,不懂得建設。而在此時此地,究竟是哪個,破壞得更多,造下的殺孽更重?
他不是食古不化的腐儒,也從沒想過用那些儒家的仁義道德來約束自己。但是此刻,作為一個正常的年輕人,他卻在內心深處愧疚得無以復加。三個月之內,破兩城,毀兩國。屠戮無辜數萬!如果早知道此番西行是這樣的結果的話,他寧願繼續在安西軍中,獨自面對邊令誠的百般刁難。
至少,那樣他不會半夜被噩夢驚醒。那樣他俯仰無愧。
「宇文,宇文將軍已經,已經盡力了。這火,這火都是咱們撲滅的。弟兄,弟兄們也沒做的太出格!」見王洵臉色越來越陰沉,齊橫心裡頭不覺一陣陣發虛。
凌晨的那場惡戰當中,形勢非常混亂。諸侯們的親衛以殺人搶劫為樂,唐軍雖然平素紀律嚴明,但一些半途投效過來的的馬賊,還有某些剛剛被解救出來的安西軍舊部,都對當地人心懷仇恨,巴不得對方的下場更悽慘。
特別是後者,三年來受盡的當地人欺凌,心中的仇恨早已紮下了根。一旦找到發洩機會,便如同山洪決堤。而宇文至將軍因為瞧不起當地人,也沒刻意去強調軍紀,這導致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殺戮和搶劫變成了公然行為。不光是諸侯的兵馬以此為樂,一些唐軍將士也悄悄地參與其中。
但這些話沒必要跟王洵說。至少沒必要現在說。無論如何,這場戰鬥是唐軍贏了,並且起到了殺一儆百的作用。看到了俱戰提的下場後,藥剎水沿岸諸侯,估計誰也沒有膽子再悄悄地玩什麼鬼花樣。
想到此節,齊橫覺得氣略壯了一點兒。挺了挺腰,繼續笑著向王洵說道,「內城和王宮都沒遭到什麼破壞。白沙爾見機得快,主動投降了。此地的傳教曼拉是白沙爾的弟子,也跟著命令其屬下丟掉了兵器……」
他正準備引出結論,是守軍和當地百姓負隅頑抗,才導致了慘劇的發生。忽然間,街道旁的深巷內,傳出來一聲慘叫。緊跟著,數名部族武士打扮的傢伙,倒拖著一個少女從某間院子裡走出,又髒又肥的臉上,個個堆滿了淫笑。
「***@#@#¥!」「***@#@#¥!」少女的尖叫淒厲而無助。儘管聽不懂對方的語言,大夥也知道等待著她的將是什麼樣的命運。不待王洵發令,齊橫已經跳下馬衝了過去,先三拳兩腳將部族武士打散,然後用突厥語大聲喝道:「作死!沒聽見宇文將軍的封刀令麼?還不給我快滾!」
「你……」幾名武士都是某個諸侯的親信,根本沒把齊橫放在眼裡。從驚詫中醒轉過來之後,立刻拔出腰刀,吶喊著向齊橫衝來,準備將這個敢於黑吃黑的傢伙大卸八塊。
沒想到對方居然敢抗命。齊橫急忙拔刀抵抗,才跟衝在最前方的部族武士過了兩招。就聽見耳傳來幾聲「叮叮噹噹」的脆響,隨即,身邊陡然一空,武士們統統消失不見。
「別殺他們!」黃萬山的聲音緊跟著響起,然後是武士們的慘叫著的討饒聲。齊橫驚詫地抬起頭,看見王洵輪著一把模樣古怪的鐵錘,凶神惡煞般堵在了巷子中央。幾名膽敢跟自己動手的部族武士,兵器全被砸斷,抱著脫臼的胳膊,蹲在地上瑟瑟發抖。
「別殺他們!」黃萬山又大聲喊了一句,然後放低了聲音向王洵求肯,「大人犯不著髒了自己的手。把他們交給他們的主人處置,免得大夥傷到顏面!」
「他們…」王洵也清楚不能為了一個陌生的敵國女子,跟盟友鬧翻。因此心中的火氣更是無從發洩。惡狠狠地看了幾名武士半晌,才一錘子砸到了路邊的院牆上。
「轟!」已經有了些年歲的院牆承受不了這麼大的力氣,應聲而倒。幾名武士見到此景,更是嚇得魂飛魄散,一個個匍匐過來,將身上所掛的大包小包,不斷往王洵腳邊送。一邊送,一邊大聲哀求,「鐵錘王,鐵錘王大人。屬下知道錯了,知道錯了。屬下不知道這名女子是您看上的人。屬下願意,願意雙手將其……」
「滾!」唯恐幾個豬頭豬腦的傢伙再說出什麼混賬話來,令王洵一怒之下將他們砸成肉餅,黃萬山大聲斷喝。眾武士如蒙大赦,立即連滾帶爬地逃走,連頭都不敢再回一下。
齊橫自覺尷尬,笑著向王洵解釋,「封刀令在半個時辰之前就下了。但是諸侯們都是些狼心狗肺的傢伙,不太好管教。宇文將軍念在他們是盟友的份上,也不便輕易動用……」
話剛說到一半,眼角的餘光卻看見,那名被自己從武士們手中救下來的女子從地上撿了半截斷刀,直奔王洵的腰眼而去。齊橫嚇得一激靈,顧不得再講什麼禮數,搶上半步,擋在王洵身側。緊跟著抬腿一腳,將上前拼命的女子踢出了數尺遠。
「拿下他!」王十三大叫,帶領一干侍衛衝將上去,將女子死死按住,然後伸手卻奪對方的兇器。那女子的手被半截刀刃割得鮮血淋漓,卻死活不肯鬆開。一邊掙扎,一邊在嘴裡厲聲痛罵。
「惡魔,禽獸,你們都不得好死!你們將來都得下地獄,遭受閻羅王審判。」這回,她用的是唐言,不甚地道,卻字字清晰入耳。王洵被罵得眉頭一跳,本能想將其一錘子打死。卻突然渾身上下的力氣都被抽走,苦笑了幾聲,丟掉成名兵器鐵錘,蹣跚著走向了自家坐騎。
王十三和一眾侍衛見狀,也丟下叫罵不止的女子,快步跟在了主帥身後。冰冷陰森的巷子中,瞬間只落下了齊橫一個,盯著地上的女子,愣愣發傻。
那一腳踢得很重,對方的肋骨至少被踢斷了數根,黑色的血塊,不斷從嘴角處淌出。她卻不甘心眼睜睜地看著鐵錘王離開,手腳並用,拼命地向前爬,向前爬。彷彿只要能爬到王洵身邊,就能手刃此人,報破國亡家之仇。
「將軍是個好人!」齊橫蹲下去,看著女子的眼睛,低聲說道。
「將軍是個好人!」喃喃地丟下橫刀,他快步走出巷子。把所有血腥都丟在了背後陰暗。
作者「酒徒」的其他小說
《《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