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甘心!」王洵退後幾步,目光如刀一般掃過全場。「我不甘心費了這麼大力氣,贖回來的卻是一群行屍走肉。我不甘心,把弟兄們用命換回來的錢財,平白施捨給一群沒有廉恥的乞丐。看看你們,看看你們現在的樣子,哪裡還像一個男人。即便王某不提任何條件,把金幣分給你們。你們有能力保證,半路上不被歹徒再度洗劫一空麼?」
答案顯而易見。絲綢古道向來不太平。如果沒有人護送的話,一旦歸途中遇到馬賊,大夥肯定誰也提不起反抗之心,只會乖乖地將最後的錢財奉上,然後習慣性跪地乞求活命。
事實面前,眾人說不出硬氣話,只能繼續訕訕地抹眼睛。王洵嘆了口氣,繼續高聲疾呼,「我可以給你們每人一筆返鄉的費用。也可以派兵護送你們回中原。可回到中原之後呢,你們怎麼面對自己的父母妻兒。跟她們說,孩子他娘,俺回來了,除了這身傷之外,一無所有?俺打了個大敗仗,被人家抓去當了三年奴隸,終於遇到一個好心的將軍可憐俺,把俺送回來了!」
「大人,您別說了,求求您,別說了!我等知道錯了!」想到自己回家後會令妻兒蒙羞,眾人再度放聲嚎啕。三年為奴,夢裡邊無數次曾經與親人相遇,想象過無數次與妻兒團聚的場景,可誰又敢認真去想,自己回到家之後,除了屈辱和負擔之外,還能帶給老婆孩子些什麼?!!
這些問題他們一直在逃避,一直不敢直面,今天卻被王洵當面給揭了出來,不留任何餘地。
有家,卻已經歸不得。況且有些人早已永遠沒了家,早已被家人當成了無定河邊一堆枯骨?
「你們拍拍自己的胸脯,就這個樣子回去麼?你們回去之後能幹什麼?鄰居問起你們這三年的經歷,你們怎麼說?被地痞流氓欺負上門時,你們有勇氣反抗麼?」王洵的聲音如刀,字字句句刺進眾人胸口。
所有人都沉默了下去,包括一直追隨在王洵身側的沙千里和黃萬山。半晌,才有一個黃臉漢子回過神來,帶頭問道「大人,大人說得都對。我們的確不能像這樣回去。可大人,您說,我們該怎麼辦?」
「怎麼辦?得問問你們自己!」王洵笑了笑,大聲回應,「是從哪裡跌倒,從哪裡爬起來。還是繼續躺在泥漿裡邊把自己當牲畜,你們自己選!」
「你們跟著大人幹吧。大人不會虧待你們的!」沙千里和黃萬山二人的舊部紛紛開口,以自身經驗,勸說昔日的同伴們向王洵效力。
「對,大人是有擔當的漢子。為難關頭,連尋常商販都不肯拋棄,更不會拋棄咱們!」對此,幾個投戎的刀客也感觸頗深,在旁邊紛紛幫腔。
即便不用他們說,沙千里、黃萬山等人身上的軍官標示,受訓者們也都看在了眼裡。但是一著被蛇咬三年怕井繩。高仙芝當年又何嘗不是信誓旦旦,可關鍵時刻,卻用陌刀從自家兄弟的人頭上,硬生生砍出了一條血路來。
曾經被拋棄過一次的人,一旦有了選擇權,更不敢輕易再把性命交到別人手裡。眾受訓者們看看這兒,看看那,猶豫著,遲疑著,決定做得無比之艱難。
王洵在旁邊也不著急,只是靜靜地等待大夥選擇。待眾人把各種因果都考慮得差不多了,才清清嗓子,笑著說道:「我不難為大夥。只要大夥今後能挺起胸膛來做人,那些波斯金幣……」點點手,他示意万俟玉薤等人將裝著金幣的箱子抬到自己身邊,抓起一把,一枚接一枚放在周圍受訓者的掌心,「每人一枚,算做給諸位的見面禮。拿著,別往後退。放心,沒任何條件。不用你們脫光屁股,也不用你們宣誓追隨我。你們自己有權利選擇自己今後的生活。明年開了春兒,我會派人將大夥送回中原去。大夥回去後,記得直起腰來過日子就行!」
「大人真的要送我們回家?」一個個壯漢把金幣緊緊地握在手心裡,感受著上面的冰冷,以免發現自己是在做夢。
他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相信王洵會這樣對待大夥。幾千枚,即便是放在大戶人家,也夠花費一輩子了。居然連眼皮都不眨就散給了這些不相干的人。
「你們,總得帶點兒什麼回去吧!」王洵笑了笑,彎下腰,抓起另外一把金幣,走向距離自己稍遠的人,「無論如何,下半輩子都得過下去,是不是?當年的事情,高仙芝對不住大夥。可我姓王,不姓高。我不會眼睜睜地看著軍中前輩們,窮困潦倒地一路乞討著回家!拿著,前輩。拿著,別縮手,我保證不會反悔再找你搶回來。」
一聲前輩,叫得眾人好生慚愧。握著金幣的手伸出,縮回,縮回,又伸出,始終無法正視這份遲來的尊重。終於,有人受不了,哽咽著喊了一聲,「大人……」,緊跟著,周圍的受訓者接二連三地跪了下去,「大人,大人吶……」
「起來,都站起來,男兒膝下有黃金。」王洵伸手,將距離自己最近的漢子們一個個扯起,笑著拍去對方膝蓋上的泥土,「王某隻是個中郎將,拿不出太多的東西給大夥。但王某卻敢保證一點,從現在起到離開這裡之前,沒人再能欺負你們。如果你們中間有人信得過王某,還願意吃當兵打仗這碗飯的話,王某也保證,為難關頭,決不放棄你們其中任何一個自己逃命。王某不敢保證,你等將來人人都能有機會封妻廕子,但是,王某保證,至少讓你們活得時候像個男人,死的時候,也能有片乾乾淨淨的土地。」
「這裡的人太多了,我就不一個個往下發了。大夥自己過來拿。每人一枚,誰也不準多拿,也不準不要。」停住腳步,他笑著站穩身體,目光中帶著信任與尊重掃過每個人的眼睛,「拿了之後,願意加入王某麾下的,就到沙都尉那邊報個到。想要選擇回家的,到黃將軍那邊,讓他給你們在城裡暫時安排個住處。如果實在無家可歸,又不願意再打仗的話,也拿了錢,自己到城中尋份差事做吧。不過要記住,大夥今後都要像個人一樣活著,活出一點兒做人的味道來。別人可以輕賤你們,你們卻不能自己輕賤自己!老沙,老黃,帶著人給大夥登記!剩下的事情,就交給你們兩個了。」
「諾!」沙千里和黃萬山拱手肅立,心裡如藏了一團火。
「去吧!」王洵又擺了擺手,邁步離開。眾受訓者紛紛讓出一條道路,看向他的目光充滿了崇敬。
別人可以輕賤你,你自己卻不能輕賤自己!如果自己把自己當成了一堆垃圾,這輩子,也就永遠沒有指望了。這些概念,他們其實心裡早就明白,只是被塵世間的泥土封住了,一時想不起來而已。如今,卻被人用一雙大手,輕輕地將泥土拍碎,將心臟裡邊的靈魂擦淨,擦亮。讓他照見每個人隱藏在內心深處的尊嚴。
為了自己而活著。
活出個人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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