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用漢語喊了一遍,然後再度用突厥語、粟特語重複。唯恐沒有達到威懾對方的目的,還將掛在馬背後的大食彎刀抽出來,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揮舞個不停。沙千里和黃萬山兩個在後邊看到了,愈發恨不得把眼珠子掉到地上。他們兩個之所以從王洵手裡討要此人來助戰,無非是揣摩出自家主將有提拔這個大個子的意思。想趁機做個順水人情。誰料万俟玉薤壓根兒就是一塊扶不上牆的爛泥,好好的挑敵罵陣,楞給弄成了明火執仗。
更令人驚詫的事情還在後邊,沒等沙千里命人去將万俟玉薤喚回來,對面的營牆上突然挑起了幾塊雪白色的棉布。緊跟著,有人顫抖著用漢語喊道,「將軍大人別生氣,將軍大人別生氣。我等這就投降,這就投降!」
饒是沒有任何行伍經驗,万俟玉薤也清楚守軍挑出塊白布來意味著什麼,一瞬間,竟然無師自通,揮了揮刀,繼續厲聲恐嚇,「投降就趕緊開門,放下兵器,出來列隊。別磨磨蹭蹭。惹煩了,老子帶人殺進去,雞犬不留!」
聞聽此言,守將的聲音裡已經帶上了哭腔,「唐人老爺饒命,唐人老爺饒命。我等這就開門,這就開門!該死,誰把門閂得這麼緊,趕快用刀劈,用刀劈開,用刀劈開!」
隨即便是「吱呀」一聲,足足有七寸後的木質營門被從內部開啟。兩列偽大宛國武士,高舉著雙手,陸續走出。隊伍最前方兩名百夫長打扮的傢伙各自手中還捧著一本賬冊,距離万俟玉薤的戰馬還有半丈遠就跪倒在地,其中一人口中嘶啞地喊道,「將軍大人饒命。小的盼望王師已經很久了,早就想開門投降。但是米摩克那廝冥頑不靈……」
「就是,就是,都是米摩克那廝搞得鬼。我們兩個知道王師向來仁義,從不牽連無辜。所以昨天就有想開營投誠,但此地主事的是米摩克,那廝非要不自量力地去挑王師的虎鬚。我們怎麼攔,都攔他不住……」
當年在王氏父子手下,万俟玉薤也算也見過很多不要臉的傢伙,卻沒想到天外有天。一瞬間,竟然被噁心得差點吐在當場。使勁做了幾個深呼吸,才終於壓下了心中的煩惡,沉聲喝問,「你們兩個叫什麼名字?在軍中擔任何職?營壘裡邊還有其他人麼?怎麼不一起出來投降?」
「回將軍大人的話,小的叫法哈德,他叫費迪勒,我們兩個都是百夫長。在這座營盤裡,除了小伯克米摩克之外,屬我們兩個最大!營壘裡邊的活人都在這兒了,其他冥頑不靈的傢伙,已經被我們兩個替您清理乾淨了。屍體就擺在正對著營門的地方,您老人家要是不放心,可以隨時派人去查驗!小的說的絕對沒有半句假話,請將軍大人念在我等誠心投靠的份上,留小的一命。小的這輩子願意為您做牛做馬,永遠追隨大人!」既然豁出去無恥了,法哈德干脆做得更沒有下限一點。非但將万俟玉薤問到的地方回答了個清清楚楚,連万俟玉薤沒來得及問的,也搶先一一交代。
原來米摩克領著一群勇士出門之後,法哈德與費迪勒兩個自知前者已經沒有再活著回來的可能。而如果守不住營壘,逃回柘折城之後,二人也難免被梟首示眾。左右是個死,二人乾脆把心一橫,糾集起若干爪牙,直接宣佈要投降唐軍。有幾個部族武士稍稍露出些猶豫的意思,便被二人帶著爪牙砍成了肉醬。
既然沒勇氣追隨米摩克一道去跟唐人拼命,留在營壘內的守軍之中,當然不會有太多的硬骨頭。所以法哈德與費迪勒兩個也沒費多大力氣,便掌控了整座營壘。待聽聞万俟玉薤宣佈的投降條件,立刻挑出了白旗。
能憑著幾句狠話嚇得敵軍跪地請降,万俟玉薤當然喜出望外。然而,如何處置這些軟骨頭俘虜,他可就有些犯了難。撥轉戰馬回去再度向沙千里請示,沙千里也有些吃不準。他今日不肯取敵將的首級,已經違背了大唐軍律。若是再加上尊重敵將遺願,誅殺主動請降者這一條的話,恐怕被王洵知道後,將會非常難做
正遲疑間,又聽黃萬山大聲說道,「既然人家已經投降了,還客氣什麼?先將營壘接受了再說。其他,咱們不妨待會兒再仔細商量!」
「也好!」沙千里輕輕點頭。調派人手,上前接收營壘,按照投降者獻上的賬冊清點戰馬和草料。
由於是守軍主動放棄抵抗,營壘中的所有一切都沒遭到任何破壞。片刻之後,便有弟兄們送上了精確的繳獲數字。共計得到一等大宛戰馬一千三百零五匹,未閹割種馬五十餘匹,適齡母馬二百餘匹。此外,還有馬駒若干,供戰馬消耗的精料若干,乾草不計其數,都與賬目上的數字基本相符,被提前登記得清清楚楚。
聽到此言,沙千里更不想立刻下令處死法哈德與費迪勒兩人了。但是米摩克的臨終所請又被很多弟兄親耳聽到了,他也不好食言而肥。對於這個問題,黃萬山卻非常果斷,笑了笑,大聲道:「這兩個小人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廉恥。況且又都是天方教的信徒。對傳教曼拉比自家老子都尊敬。留著他們,難免日後不被反咬一口。趕緊殺了,也省得給你我留下後患!」
話音剛落,法哈德與費迪勒已經癱在了地上。一邊磕頭,一邊哭叫著哀告,「兩位將軍饒命,兩位將軍饒命。我等不是天方教徒,我們根本不是天方教徒啊您答應放過我們的,答應放過我們的!」
「不是教徒,你們穿這身黑袍算什麼?」見對方還敢當面扯謊,黃萬山一腳一個,將其踢翻在地。用刀指著脖頸處,厲聲喝問。
万俟玉薤本想出言阻攔,剛要開口,卻被沙千里用目光制止住。再仔細看看黃萬山出刀的手勢,他立刻明白對方是想從俘虜身上榨出更有價值的東西,笑了笑,大聲附和,「不是老子說話不算數。是老子先前答應過米摩克,用你們倆個的腦袋,給他祭靈。他在先,你們在後,所以,只好對不住你們兩個了!」
「我們早就想投降,是米摩克硬要從中作梗!」法哈德繼續分辨,哭得涕泗交流。費迪勒卻比他稍微聰明些,知道關鍵問題不在米摩克的臨終請求,抹了把淚,大聲叫道:「我們兩個沒撒謊。將軍大人明鑑。將軍大人明鑑。我們兩個信教,只是因為信教更容易升官。至於曼拉所教授的經文,我們倆連半句都背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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