礪鋒【三上】
在如此空曠的荒野裡,獵物的蹤影很容易被發現。剛剛脅迫著幾個前來助拳的同行簽訂城下之盟沒多久,隊伍的正前方就傳來了嘍囉們的歡呼聲。
「嗷!」「嗷!」眾馬賊像狼一樣大聲嚎叫,然後迅速擺出攻擊姿態。羊很肥,不是一般的肥!放眼望去,光是馱貨物的駱駝恐怕就不下兩千頭。而更令馬賊們振奮的是,貪婪的商人們居然沒有選擇趁大夥立足未穩之時奪路而逃,卻錯誤地將駱駝驅趕到隊伍外圍,緊緊地縮捲成了一團。
這無疑是個極其愚蠢的策略。如果商人們丟下一部分貨物跑路的話,因為動了貪心,眾馬賊便很難盡全力追趕。所以頂多截下商隊的部分貨物,其餘的便只能任由他們逃離生天。而商隊一旦縮捲成團,試圖負隅頑抗的話。雙方便只剩下了不死不休的結局。要麼馬賊們因為代價過於慘重,忍痛退走。要麼商隊所聘請的刀客和商人們一道被殺光,貨物全部落於馬賊之手。
見一切事情都朝自己希望的方向發展,阿爾斯蘭心情非常振奮,清了清嗓子,大聲吩咐,
「傳本都督的將令,不準出擊,先打人牆,把羊群圍起來!」
「大當家有令,不準出擊,先打人牆,把羊群圍起來!」
發財在即,一眾親兵也非常高興,扯開嗓子,把阿爾斯蘭的將令流水般傳了下去。
半天雲的二當家敏圖和三當家哈根聞聽,立刻帶領各自的嫡系,分左右抄向商隊的兩側。狗頭軍師穆陽仁也抖擻精神,領著百餘名與自己關係近的小嘍囉繞向商隊的身後。一旦包圍圈形成,便是總攻開始的時刻。阿爾斯蘭滿意地揮了幾下馬鞭,將頭向左右兩側的同行們看去,「嗯……!嗯?!」。
他突然像被蜜蜂蟄了一下般,兩道掃帚眉緊緊地皺成了一個疙瘩。本隊人馬右側的老北風和倒拔柳如他事先所料,人和馬都躁動不安,顯然不甘心「羊肉」被別人拿走大半兒,準備搶個先手。但本隊人馬左側的一捧沙和雪打旺兩支隊伍卻太沉靜了,沉靜得有些令人恐懼。
「他們要幹什麼?」憑著多年刀尖上打滾形成的本能,阿爾斯蘭嗅到了一絲陰謀的味道。眼下他的本隊人馬已經分成了四部分,留在自家身邊雖然還佔大頭兒,也不過八九百人。如果一捧沙和雪打旺兩人趁這個機會反水的話……
「傳令,讓老二和老三趕緊撤回來。南北兩側的位置留給老北風和一捧沙他們!」當機立斷,阿爾斯蘭向身邊的親信大吼,「快,吹角,吹角,讓老二、老三和軍師給我收攏隊伍!」
「大當家,你說什麼?」親兵馬六等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著眼睛確認。阿爾斯蘭剛才的命令根本不合常理。大夥把命令變成角聲容易,可一旦領會錯了大當家的意圖,過後恐怕就不是挨一頓鞭子就能恕罪的事情。弄不好,連腦袋瓜子都得被砍下來挑在槍尖上!
「收攏隊伍,傳令。全體向我靠攏!」阿爾斯蘭沒時間跟麾下這群笨蛋解釋,厲聲怒喝。屈於他平日的淫威,傳令兵慌忙抓起一隻號角,用力吹了起來。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令人失望的角聲從中軍傳出,迅速響徹整個曠野。「大當家在幹什麼?」「大當家今天怎麼了?」已經跑出半里多遠的二當家敏圖和三當家哈根等人拉住坐騎,遲疑地回頭張望。先是放著好好的頭功不準自家弟兄搶,非要照顧老北風等幾個外來戶。眼下又於攻擊的半路上把隊伍硬往回拉,準備放商隊一條生路。瘋了,莫非他昨夜縱慾之時,腦袋栽到了地上不成?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沒等他們決定接不接受來自背後的亂命,不遠處的商隊中猛然響起一陣激烈的鼓聲。伴著雷鳴般的旋律,一杆金黃色的大纛,高高地從駱駝背上豎了起來。
「唐!」猩紅色的漢字,隨著旗面上下舞動。
緊緊依偎在一起的駱駝猛然被人拉開,戰鼓響處,有股暗金色洪流傾瀉而出。金盔、金甲、暗金色戰旗。一排排馬槊平指前方,宛如銀河中的點點繁星。
「咚咚――咚咚――咚咚!」金色的洪流湧動速度不是很快,但那股一往無前的氣勢,卻令所有馬賊六神無主。第一排只有五個人、彼此之間相距三尺。第二排是六個人,在衝刺的過程中,與前方袍澤拉開兩丈左右的距,錯開半個身位。第三排衝出來的金甲戰士,比第二排又多了一個人,依舊與前排袍澤拉開兩丈距離,錯開半個身位。然後是第四、第五、第六、第七……
就在馬賊們被突然發生的變故驚得手忙腳亂之際,已經有近十排金甲戰士從駱駝隊深處湧出,每個人手中都是一柄丈八長槊,槊鋒處反射著耀眼的寒光。
「唐軍!」阿爾斯蘭聽見自己已經變了調的聲音,他不知道自己該慶幸還是詛咒。好大一隻肥羊,吃進肚子後,足夠讓他積累起稱雄河中的本錢。可這一切的前提是,他能做一頭真正的狼,而不是餵羊的那把青草。
留給他做正確反應的時間沒多長,稍一遲疑,便徹底失去。從駱駝隊身後殺出來的唐軍越衝越快,轉瞬間,已經跟亂成一團的二當家敏圖所部發生了接觸。如陽光照見了積雪,阿爾斯蘭能想像多快,二當家敏圖所部敗得有多快。「嘭!」第一排與唐軍接觸的馬賊,連招架的姿勢都沒擺全,就被對方用槊鋒撞離了馬鞍。一丈八尺多長,碗口粗細的槊杆在與人體接觸的瞬間,如弓臂般彎曲成弧,隨即,游龍擺尾。戰馬衝鋒產生的力量和雙方碰撞產生的力量,重新匯聚在一起,由槊杆中部徑直向槊鋒釋放。「錚!」「錚!」「錚!」,清脆的聲音不絕於耳。馬賊們一個個飛起來,飛上天空。慘叫著,盤旋著們,無可奈何地墜落於地。被急衝而至的戰馬踩在蹄下,踩成一團團肉泥。
衝在最前方的五名唐人速度稍稍變慢,卻依舊追上了另外幾個躲避不及的馬賊。「嘭!」「嘭!」「嘭!」,「錚!」「錚!」「錚!」,沉悶的撞擊聲和清脆的槊杆彈開聲交替而起,又是五具屍體落地。二當家敏圖所部隊伍,轉眼被撞凹了一個大坑,血如泉湧。
當長槊第三次彈開之後,衝在最前方五名唐人的坐騎終於放緩了腳步。然而,他們身後,另外六名唐軍已經殺到。藉助戰馬奔跑的速度,撞進前排袍澤在敵陣中砸出來的血凹深處,「嘭!」「嘭!」「嘭!」,如驚濤拍岸,一瞬間將血凹變成血口子,轉眼又擴大成一道永遠也無法彌合的放血槽。
第二排唐軍的速度因為屍體的阻擋而放緩,第三排唐軍又至。還是同樣一個位置,還是同樣一種節奏。將血槽繼續擴大,擴大,徹底撕裂成一道壕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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