礪鋒【一下】
王玄策單人獨騎蕩平西域諸國的故事,在大唐幾乎流傳到了婦孺皆知的地步。宇文至又怎可能不明白王洵的意思?然而好朋友的前後反差實在太大,幾乎到了一瞬間換了個人地步,令他無法不瞠目結舌,半晌,才喃喃回應道:「瘋了,你真的已經瘋了!」
「如今你我,不發瘋還有活路麼?」王洵咧嘴而笑,搖頭反問。「在長安時你靠朱七,結果被人家給賣了!在安西時我想靠封四叔,誰知封四叔也有照顧不到的地方。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地的荒山野嶺,你我還能靠得誰來?東曹、姑墨?又焉知那些土王不會把咱們綁了當做蒲包送給大食人?」
「他,他們……」宇文至無言以應。先前他提議拋下商隊,帶著護衛衝到臨近的城下求救,本來就是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比像現在這般在路上混吃等死稍強些,卻半點兒也不能保證對方肯接納大夥。更無法保證城中的土酋不會心生歹意,將使團中的所有人殺得乾乾淨淨,從而達到滅口的目的。
「若是咱們自己不爭氣,靠樹樹倒,靠牆牆塌!」王洵狠狠看了宇文至一眼,彷彿要掐滅對方心裡最後一絲希望,「如今之際,咱們只能靠自己和手下這幫弟兄,從絕境中走出一條活路來!如果這點兒本事都沒有的話,甭說將來找楊國忠報仇,就是僥倖逃回安西去,軍中也不會再有咱們兄弟立足的地方!」
這回,輪到宇文至表露軟弱的一面了,嚅囁著嘴唇,半晌,才喃喃道:「封,封帥,封帥不是那種人。封帥不是那種人,他不會害自己的弟兄!」
「那也得咱們爭氣才行!」王洵回頭掃了一眼後面的隊伍,繼續說道,「想讓別人把你當個人物,你自己得先把自己當個人物看。否則,無論到什麼時候,你都是可有可無的東西。被當成棄子的也沒人猶豫!」
「封帥沒把咱們當棄子。特別是你王明允!」宇文至的聲音陡然提高,嚇得附近的商隊侍衛不斷拉緊戰馬的韁繩,「是你自己主動請纓的。不能怪封帥,絕對不能!」
他當年在長安城中無人可依,直到進入白馬堡大營,才真正感覺到了安全。所以在他心中,早就把封常清當做了父輩一樣的人物,無法容忍別人半點兒汙衊。包括王洵,也絕對不能。可眼下的王洵突然強勢得幾乎不講理,聳聳肩,冷笑著道:「我當然相信封四叔。但現在你我根本指望不上他。在安西,指望不上。在這裡,更不可能。一句話,我要把大唐使節的旗號亮出來了,你跟不跟我一起幹!」
「把旗號亮出來?」宇文至根本追不上王洵的思路,緊皺著眉頭回應。把旗號亮出來有什麼用?那東西又不能當兵器使?但是在轉瞬之間,他的眼裡就冒出了一道咄咄逼人的精光,「你是不是早就想這麼幹了?!薛景仙那廝給你支的招,對不對,對不對!」
把大唐使者旗號亮出來,就等於把眾人此行的目的,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也等同於在逼迫周圍的各方勢力站隊,要麼立刻倒向剛剛打了勝仗的大唐,要麼繼續給大食人盡忠。休想再首鼠兩端。而目前所有針對於使團的陰招,同時便被宣告無效。想劫殺使團向大食人邀功也好,想幫助使團以便取得大唐的支援與諒解也罷,都必須擺到明面上來,真刀真槍的幹。
憑著他對好朋友的瞭解,寬厚沉穩的王洵,根本不會想到如此決絕的招數。對朝廷忠心耿耿,用兵又素來講究謹慎的封常清,也不會准許有人這麼做。此番出使,本來已經是先斬後奏,達到了封常清所能支援的極限。如果沒等朝廷那邊的批覆下來,就亮出旗號狐假虎威的話,更是等同於硬將整個大唐中樞綁上了使團的戰車。
宇文至所認識的人中間,唯一膽大、心細、不要臉的便是薛景仙。也只有此人,才會給王洵出這種斷子絕孫的狠招。
然而,好朋友的回答卻再度出乎的他的預料。「不是薛景仙!他也沒想到咱們會遇到目前這種尷尬情況。我是在臨出拔漢那城時才想到的。我等挾安西軍大勝之威而來,是在給別人改過自新的機會,又何必偷偷摸摸?」
「改過自新?!」宇文至突然發現,王洵早就不是他認識的那個王洵。雖然肩膀看上去還一樣結實,面孔看上去還一樣坦誠。但僅僅這份顛倒黑白的本事,就足以令人刮目相看。
當年安西軍在怛羅斯河畔慘敗,西域諸國倒向大食的舉動,根本無可厚非。如今安西軍一雪前恥,西域諸國重新投向大唐,也是應有之理。畢竟這些小國的生存之道,便是朝秦暮楚。從來不會把見風使舵的行為當做恥辱。
而從王洵口中這麼一說,事情就完全變了味兒。如果附近的各方勢力立刻表明對大唐的忠心,則大唐可能會「原諒」他們當年的背叛。如果他們繼續猶豫下去,或者對大食人心懷眷戀,則活該被犁庭掃穴。
不講道理,一點兒道理都不講。沒有君子風範,一點兒都沒有。可站在一個唐人的角度,王洵的話偏偏又讓宇文至覺得非常過癮。彷彿只有這般,才更符合他們天朝來使的身份。才更顯得勝券在握!
「怎麼樣,宇文小子,你有種給我一起幹麼?」望著宇文至充滿迷惑和猶豫的眼睛,王洵又大聲追問了一句。臉上的表情,與二人在長安街上做惡少時別無二致。
「二郎你說甚?!」宇文至習慣地反問,然後猛然抬頭。因為個人經歷和對待事物的態度不同,這兩年,他跟王洵之間已經隔閡越來越深。但就在此刻,那堵隔在二人之間的無形之牆,卻突然裂開了一條細細的小縫。透出另外一側那熟悉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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