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看劍【五 下】

張寶貴的心臟猛然抽搐了一下,但隨即迅速將負疚感丟到了身後,「臣沒見過,大汗需要早做綢繆!」

阿悉爛達點點頭,對張寶貴的表現很是滿意,「你下去後找幾個可靠的人,把唐使已經秘密抵達河中的訊息,給我傳到柘支城和迦不羅去。特別是柘支城的俱車鼻施汗那邊,一定要讓他知道,唐使會故意繞開他,不給他棄暗投明的機會!」

「是!」張寶貴回答得毫不猶豫。

「封常清……」阿悉爛達抬起頭,嘴角浮現一絲冷笑,他大半生都在大食與大唐之間搖擺。很多選擇都身不由己。而大唐與大食之間的競逐,恐怕也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分出勝敗的事情。想真正做此間的主人,該做下的狠心,還是不要心存慈悲才好。

……

「啊嚏!」數百里外的小勃律城中,安西節度使封常清重重打了個噴嚏。天還不算冷,他卻已經用羊毛大氅將自己裹了個嚴嚴實實。畢竟年齡在那擺著呢,況且未曾成名前。他的生活頗為坎坷,眼下無論體力和精力,都過早地開始走下坡路。

「大帥需要命人端碗薑湯來麼?」在旁邊整理公文的掌書記岑參見封常清臉色有些灰暗,走上前,關切地詢問。

「沒必要!」封常清擺了下手,很是倔強地拒絕。「只是昨晚被風吹了一下而已,不妨事!」

「大帥還是早點去休息吧!」岑參猶豫了一下,繼續低聲勸說,「沒必要硬撐著。這三萬多弟兄們,可全都看著您呢!」

「看著老夫幹什麼?老夫臉上又長不出花骨朵來?!」封常清搖搖頭,用一句玩笑話將岑參的提醒應付了過去,「你要是累了就早點回去休息吧。老夫習慣了熬夜,哪天不熬反而渾身不得勁!」

見對方始終都不肯聽從自己的勸告,岑參也無可奈何。拱了拱手,悄無聲息地退回了原來的座位,繼續替封常清整理軍中往來文書。這段時間雖然沒有戰事,但處理安西軍的一些內部雜務,也頗為耗神。特別是關於畢思琛、王韜等在夫蒙靈詧時代就混跡于軍中的一干老將的升遷問題,讓大夥費盡了心思,也打夠了筆墨官司。

好在幾位老將功名利祿心都極重,雖然邊令誠反覆阻撓,還是禁不起高升一步的誘惑,接受了封常清的安排。眼下軍中邊令誠的一系人馬都從重要的職位上被調開了,作為封常清的私聘幕僚,岑參也終於能悄悄地鬆一口氣。

正埋首於文牘之間,耳畔忽然又響起了封常清的聲音,「有使團那邊的訊息傳回來麼?老夫上次讓你安排的眼線,你可都落實了下去?」

「都落實了!」岑參緩緩從桌案後站起,低聲回應,「但斥候們也還沒能將使團的訊息傳回來。距離有些遠,天又開始變冷了,路也越來越難走!」

「嗯!」封常清皺了皺眉,說話聲中隱隱帶著幾分擔憂。「年青人,辦事就是不牢靠!按理說,無論有沒有收穫,他也應該派人儘快給老夫送封信回來才是!」

「大帥說的是王將軍麼?」岑參笑著反問了一句,臉上的表情有些令人玩味。「可屬下記得大帥當初,可是力排眾議選擇他為主使!」

當初無論是岑參這種文職幕僚也罷,還是周嘯風等心腹老將也好,都覺得派王洵等人出使嶺西諸國的計劃,實在有些過於冒險。然而封常清卻固執己見,不但不聽從岑參等人的勸阻,並且拒絕了周嘯風關於派個老成持重者取代王洵的建議。

對於自己當初的堅持,封常清到現在也不覺得懊悔。「當然!」他大聲回應,抬頭掃了一眼岑參,又忍不住搖頭而笑,「你是不是覺得老夫太器重明允他們幾個了?或者說機遇他們身上的希望太高了?」

「屬下不敢!」岑參微笑著再度拱手。臉上的表情卻分明在告訴對方,自己心裡的確是做如是想。之所以這般並非出於嫉妒,而是作為對王洵知根知底的老朋友,岑參心中非常明白,眼下的王洵還太稚嫩了點兒。將一個涉世未深的懵懂少年拋到嶺西諸國那些一輩子生存於大唐與大食夾縫的老狐狸當中,簡直跟送肉入虎口沒什麼分別!

「那你可知道老夫今年多大了?」封常清笑了笑,信口又問了一句。

「大帥今年尚不到六十!」岑參想都不想,張開就來,「如果您肯保重身體,不老熬夜的話,安西軍在您的帶領下,想必還能再輝煌上個十幾年!」

「你啊,你這個狡猾的傢伙!」封常清放聲大笑,一邊笑,一邊看著岑參搖頭。

岑參被看得身上發毛,趕緊將頭側開,儘量不與封常清的目光相接。同時在嘴裡大聲反問,「屬下說得難道不對麼?大帥莫笑,屬下說得可句句都是實話!」

「你說得的確是實話!」封常清慢慢收起笑容,目光忽然間變得有些深邃,「可你是否知道,自從天寶初年起,有誰能在安西節度使的位置上,幹夠十個年頭?!」

「這……」岑參被問得愣住了,一時半會兒還真無法回答。記憶中,他隱約知道封常清的前任高仙芝大約是天寶七年取代夫蒙靈詧做的節度使,天寶十年因為怛羅斯之戰指揮失誤,被明升暗降,從節度使位置上調到長安享清福。

朝廷委派王正見接替高仙芝。很快,王正見積勞成疾,病故於任上。臨終前向朝廷舉薦了封常清。而高仙芝的前任夫蒙靈詧,大約是天寶三年上任,天寶七年便被受到邊令誠和高仙芝聯手彈劾,被朝廷調往他方。

細算下來,前後四任安西節度使,居然沒有一人任期超過五年!這說明了什麼?!想到這兒,岑參心中突然開始同情封常清的處境。帶著一夥弟兄在這麼偏僻的地方為國家嘔心瀝血,不但要對付宦官的擎肘,而且要時刻提防朝廷的猜疑。也難怪邊令誠隨便玩弄點陰謀,就令老將軍縛手縛腳!若是他稍微應對不慎,西征無功而返還是小事兒,弄不好連自家的性命都要搭將進去!

「此地距離中原畢竟太遠了!」封常清一邊苦笑,一邊無奈地搖頭。朝廷多加點兒提防,也是應該。老夫早就看明白了,也不在乎這些。老夫在乎的是,眼看著老夫這一代人行將就木,卻依舊沒能跟大食人分出個勝負來!」

「也不急在一時。胡人向來無百年氣運!昔日頡利可汗麾下號稱控弦百萬,不也轉眼間就衰落了下去!大食人,想必也會如此!」岑參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話能安慰老將軍,只好拿突厥帝國的興衰來做比方。

「可誰又能保證我大唐就永遠興盛下去?!」封常清的聲音陡然提高,如同洪鐘大呂。

岑參無法回答,只好再度選擇了沉默。內心深處,卻知道封常清的擔憂已經漸漸成為現實。經歷了三十餘年興旺與穩定,中原已經出現了衰退的跡象。然而當年在長安時他就曾經冥思苦想假若有一天自己僥倖被皇帝陛下賞識,能否獻上一條錦囊妙計。答案卻是否定的,有些問題不仔細想則已,一往深裡邊想,就會發現根本不像表面上看那般簡單。

「你,我,任何人都不能保證!」封常清的話繼續傳來,聲聲敲打著岑參的耳鼓。「老夫能做的,便是儘量在咱們這代人活著時,將此間的麻煩徹底解決。即便不能做到,也要給安西軍,給大唐,留下幾個將種傳承薪火。」

說著話,他將目光探出窗外,遙遙地看向西邊的夜空。

自己這一代將領已經都漸漸老去。而大唐與大食之間的較量,恐怕剛剛才開了個頭。

那個假冒的大食使者不過二十出頭。

王洵和宇文至、宋武等人,也差不多是同樣的年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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